第6章02-2(1 / 1)
傍晚,江湾路公园,流金江边,回音酒吧。
夕阳温柔地照耀着世界,天际流云半红半黑,一场暴雨正在目不能视之处酝酿。这个清吧里的音乐很温柔,适合喝点小酒。
但华灯初上的时刻还没到,酒鬼们也尚未进场,只有零星几个吃晚饭的客人。
曹天裁坐在他的老位置处,从这里能看见流金江大桥,这座桥将江东市一分为二。江东大桥是命运重新开局的黄金点位,每当有人轻生时,从酒吧座位上将亲眼目睹整个过程。那些意图结束自己的性命的可怜人或被围观群众簇拥,或独自来去了无牵挂,最终结局往往是从高处坠落,咚一声激起少许水花了事。
曹天裁每当失意或快乐时,往往会来这里喝几杯。
“你知道吗?”曹天裁对他的朋友廖科说。
廖科今年三十二,是曹天裁打羽毛球相识的球友,在一家医美公司任手术医生,但他们很少谈论工作,周五傍晚被曹天裁叫出来喝酒,敏锐地察觉到这位球友一定碰上了什么难以解决的问题。
但他没有问,只是慢条斯理地答道:“我不知道,怎么了?”
曹天裁说:“坠落不是缓慢的过程,而是一个崩塌的瞬间。”
“哦。”廖科说:“这我知道,无论性别,四十岁以后都会面临断崖衰老,但你距离这个时间点还有很久,你才二十七,不用担心。”
曹天裁:“就像婚姻里的双方,抓到对方出轨的一刹那:首先,你不敢相信,其次,你总以为这许多年里有情分,对方不至于做得太绝;但没有就是没有了,完蛋就是完蛋了,崩塌突如其来,你不接受也得接受。”
曹天裁叹了口气,回忆起被逼宫的蛛丝马迹,细想起来,诸多问题早有征兆,唯独他自恃聪明,完全不曾朝这方向想过,实在太愚蠢了。
廖科同情地看了眼曹天裁,拍拍他的肩。
“我得走了。”廖科说:“晚上要陪老婆小孩。”
曹天裁无精打采地打发了廖科,独自坐在江边酒吧喝酒,这已经是他人生的第二十七个年头了。
他出身于江东一个小有积蓄的中产家庭,父亲是个混血儿浪荡子,纯因长得好看凭脸吃饭,年轻时当模特,靠那张高级的厌世脸四处给人客串过活;母亲则是一名小有名气的服装设计师,看上了他父亲,将他视作谬思。可惜脸与腹肌大多都有保质期,在他七岁那年,父亲的身材走样,脸也长残了,母亲便转投了另一名男模的怀抱,百忙之中抽空与他父亲离了婚。
曹天裁从小便衣食不缺,童年时在母亲身边长大,偶尔探望父亲。到他初中时,母亲焕发第三春,出国深造,又爱上了一名德国男模,不再回江东,曹天裁便进江东着名的男校──显英高中读书,开始了他的住校生活。
也许因为男校里环境使然,或因童年常跟着母亲看设计展,受设计师审美熏陶影响,曹天裁很欣赏身材好又挺拔俊美的男性,也希望自己有一天能成为大帅哥。
奈何初中时他长得貌不惊人,个头、容貌都显得平平无奇,在班级上也常被忽略,只能充满羡慕去欣赏他人。
幸亏高中时,曹天裁的父系基因觉醒,它发挥出强大的作用,令他改头换面,从欣赏同性的位置变成了被欣赏的一方。男校里的小受们很快注意到他,并朝他展开了猛烈的追求。
很快曹天裁被莫名其妙地掰弯,在变成同性恋上他甚至没有感受到任何进度条,只是“哐”的一声,仿佛昨夜还在翻裸女画册,今晨起来突然就喜欢了男人。
紧接着,他在受到不少追捧,经常收到巧克力,又有人闻名前来,在宿舍楼下点蜡烛当众表白,室友更为他寻死觅活终日饮泣自导自演地割腕。
曹天裁最后随便选了个顺眼的,谈起了恋爱。父母长期不在他身边,无人教他如何去爱,作为补偿,母亲给了他一张随便刷的信用卡,他便出手大方,相信钱在哪里,爱就在哪里,一张嘴更能说会道,成为整个高中部的理想情人。
从此他谈恋爱――分手──谈恋爱──分手,如此来回几次,享受灿烂的高中生活,在江边谈情说爱,给小男友买东西再去五星级酒店打炮,联考时禁欲并努力了一段时间,考上江汉大学的传媒学院。
离开男校后已可以交女朋友,但他发现自己已无法爱上异性,反而对表演专业的美男们更感兴趣。
年轻嘛,就该好好享受爱情。
他顺利念完本科,又读了个研究所,衣品很好,从母亲那里接触到的穿衣风格又是潮流与时尚最前线,顺理成章地把自己打造成了型男。学生时期,迷恋者们纷纷朝他身上扑,理应让他挑挑拣拣,吃着碗里的想着锅里的,陆续谈了几段,继续打炮,积累起来这些年的恋爱经验已有二十多次,成功地在学弟们间兑换到一顶渣男的王冠。
毕业后他开始创业,第一个投资是刷母亲的卡,开执事咖啡厅并赔了个底朝天,最后只剩他自己在店内给富婆们磨咖啡,经营惨淡,只得关门大吉。
期间他去某个经纪公司打工半年有余,又出来做了第二个投资。
这个项目就是经纪公司造梦时代。
起初他与一名学长想做个接商演活动的app,不知道为什么最后变成了一个艺人经纪公司,也许这就是宿命使然罢。他的事业也赶上了好时机,短剧与低成本综艺横生;变革撕咬传统,通俗驱逐文艺,旧有的大电影与长电视剧不得不落荒而逃,出让市场大饼。
他带出的男女团,就此在诸多新媒体中一跃成为流量,为他与投资人们挣到了大量的报酬。
曹天裁拥有与生俱来的奇特天赋──他懂得挖掘男性,知道如何将那些外送小哥,快递员,咖啡店与便利店员从灰扑扑的商业街或是乱糟糟的夜市里挖出来,压着他们去割双眼皮换发型,拔智齿垫鼻梁,打瘦脸针做电波拉皮,再把他们重新包装之后踹到聚光灯下,犹如开发新产品般,向大众们隆重推出。
下一步则是打开吸尘器,开始吸舞台上观众们扔出来的钱。
所以他常常觉得经纪人的本质是产品经理。
这工作与挖矿或赌石无异,曹天裁担任总经理时最常用的理想主义话术,就是用“你是璞玉,藏在石头里,但你迟早会发光。”来拐十八九岁抱着明星梦的少年们。
他带的团体红了,公司赚钱了,融资了,现在也如愿以偿地被炒了。
曹天裁喝了大半瓶威士忌,头脑昏昏沉沉,往江湾公园外走,走到一半想起他的车还停在酒吧门口,回身去取车,又想起现在也没法开车,犹如钟摆般再晃回公园侧门。
夜八点,周五正堵车,一个人在晚饭时间醉成这样,显得相当不合理。曹天裁无处可去,只好叫辆出租车回家。
家虽然不是他躲避人生重大打击的港湾,但无论如何有个人在等待,想必会大方地、主动为他提供这秋夜里的温情。
只有一点,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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