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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名字落定(1 / 2)

十八岁,盛夏。

汗水顺着少年瘦削的脊梁滑下,洇湿了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汗衫。十一攥着手里那张薄薄的纸,指尖用力。

那是首都重点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红色的印章像一团火,灼烧着他的眼睛,也灼烧着他十八年灰暗人生里唯一燃起的希望。

他几乎能想象出那条通往更广阔世界的路,在眼前隐隐浮现:

窗明几净的教室,图书馆里翻不完的书,还有……那个或许也在首都的、记忆里的少年。

十一是跑着回到孤儿院的,气喘吁吁,心脏在胸腔里擂鼓,想把这个消息第一个告诉胡妈妈。

院长办公室里,风扇吱呀呀地转着,驱不散夏日的闷热。

胡妈妈接过通知书,戴着老花镜看了很久,手指摩挲着纸张边缘,脸上先是绽开由衷的、混杂着惊讶与骄傲的笑:

“好孩子!十一,你真是争气!这可是首都的重点大学啊!”

但那笑容很快像投入石子的水面,涟漪散去后,露出底下深沉的无奈。

十一清晰地看到,胡妈妈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无法掩饰的为难,那是每当有孩子生病需要额外花钱,或年底结算入不敷出时,她总会露出的神情。

她的嘴唇动了又动,沉默半晌,才轻轻叹了口气,目光落在十一单薄的肩膀上,声音有些沉重:“十一啊,今年你就成年了……”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他心里那刚刚燃起的希望。

他抬头看向胡妈妈,对方却避开了他的目光,眼神飘向桌上那本紧锁的、记录着孤儿院微薄开销的账本。

十一瞬间懂了。

“成年”不是长大的勋章,而是一道冰冷的界限。

意味着他不再是需要院里全力供养的孩子,意味着孤儿院连那份勉强维持的责任,都快要扛不住了。

首都的学费、住宿费、生活费,对这个连日常开销都要精打细算的地方来说,会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不能,也不该让本就步履维艰的院里,为一个成年的孩子,再背上这份沉重的包袱。

希望越大,失望就越狠,他早已学会不去奢求够不到的东西。

房间里静得只剩风扇的噪音。十一站在那里,沉默着。

他看着胡妈妈欲言又止最终化为沉默的侧脸,缓缓开口:“胡妈妈,我不想去了。”

胡妈妈愕然抬头,眼底闪过一丝愧疚与不忍,却终究没再说什么。

十一伸出手,从她手里拿回通知书,没再看一眼,只是低着头,动作缓慢地将那张承载全部梦想的纸,撕成两半、四半、八半……

直到它变成一堆无法拼凑的碎片。碎纸屑从指缝间飘落,像一场小小的、无声的雪。

“这学校……好像也没什么好的。”他轻声说,像在说服胡妈妈,更像在说服自己,“我去县里看看,有没有活儿干。”

十一转过身,没让胡妈妈看见自己瞬间通红的眼眶和死死咬住的嘴唇。

他挺直尚未完全长成的单薄脊背,走出办公室,身后传来胡妈妈低低地叹息。

十一在院子里那棵老银杏树下站了很久,直到夕阳西下,将影子拉得很长。

摊开手心,看着碎纸屑被风吹走,散落在泥土里,他轻声对自己说:“没什么的。”

像辛止那样的人,生来就在云端。而他,只要能脚踏实地活着,就已经用尽了全力。

十三岁那年秋天遇见的小少爷,半月相处像一场短暂的梦,那颗酸甜的李子是梦里唯一的甜,可梦总会醒的。

同年,初秋。

十一回到孤儿院,办理身份证。这意味着,他将真正告别“十一”这个编号,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法律意义上的名字。

胡妈妈的办公室依旧弥漫着药油和旧纸张的味道。

她拿出本泛黄的《新华字典》推到他面前,眼神带着鼓励和心疼:

“十一啊,按规矩,院里出去的未被领养的孩子,大多跟着我姓胡。你自己看看,想个什么名儿?”

十一没去翻那本厚重的字典,目光越过胡妈妈,看向窗外院子里的老银杏树。

初春的新芽早已在夏末落尽,枝叶郁郁葱葱,阳光透过叶片洒下斑驳的影。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叫辛止的小少爷塞给他的外国巧克力,甜得发腻,包装纸金灿灿,像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他小心翼翼吃完,把糖纸熨平,藏在铁皮盒子最底下。

可他此刻能记起的,不是巧克力的味道,而是某个离别的午后,辛止塞给他的那颗李子,酸甜的汁液瞬间充斥口腔。

他不要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他只要一点实实在在的、能抓在手里的“生”。

像这棵银杏树,哪怕土壤贫瘠,却能在春天发出新芽,也能在夏天枝繁叶茂。

“胡妈妈,”他收回目光,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我不想姓胡。”

胡妈妈有些讶异。

“我想姓李。”十一看着她,眼神里有种超越年龄的平静和固执,“李子的李。我想叫李世安。”

“世安?”胡妈妈低声重复。

“嗯。”十一低下头,看着自己磨得起毛的鞋尖,“一世平安的世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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