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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山坳里的月亮(2 / 2)

再往下,他举锤的手抖了,但锤子的敲击声却由缓而急,末了几乎将铁锤抡疯了,身体也夸张地扭动。随着凿击声声,碑石上已凸出猎人的独眼睛——这只眼睛容不下见死不救的人,老石匠想。这个念头像鄙视的光电击中了老石匠最敏感的部位。他举锤的手木在半空,连打两个气嗝,喉咙一颤,就有一腔的黑血喷在碑石上。

天杀的!老石匠直挺挺地倒下了。

花奶奶听见声响愣住,说这老东西是咋啦,该死也不打声招呼,俺这做花圈的纸都不够用啦。她嘟囔着,就和瞎眼猎人媳妇奔过来。她们扶起昏迷的老石匠。瞎眼猎人媳妇很精心地擦石碑上的血。她是用缠在头上的粗白布帕子擦血,擦着擦着就哭了,哭得好伤心。

老石匠在花奶奶怀中醒来,突然感到疲累和苍老,像泄了元气,而且开始不断耳鸣。花奶奶说,你个老家伙先别死,俺那儿真的没纸啦。老石匠知道花奶奶小气,怕白白搭上几只花圈。老石匠说,扶俺去看石碑。

日光照着墓碑,老石匠叹道,天神哩,俺以后再也不会雕出这么好的墓碑啦。花奶奶在一旁说,这块石碑跟俺那块一样干净一样大。老石匠没说话,面对石碑,嗫嗫嚅嚅地检讨了一番。他永远不敢面对的是那只猎人的直视苍天的独眼。

猎人媳妇带人埋了猎人,立起那块石碑,石碑鹤立鸡群似的,明显高出众墓碑一头。猎人媳妇跪在墓碑下点燃了暗黄的纸钱,灰烬冉冉飘升,像黑蝙蝠在墓场上空盘旋。

后来的一些日子,西圣峪墓场又热闹了一阵子。瞎眼猎人的死去,这一带被狼和豹伤害的人增多。隔几天就来一拨殡葬队。送葬的唢呐吹着一支支叫人欲哭无泪的曲调。花奶奶越发精神,昼夜赶制花圈,纸张不够的时候,她还弄些柿树叶子顶替。老石匠十分麻木地雕着墓碑,感到底气一天不如一天了。西斜的残阳将他的身影投在墓场上。他恍惚觉得瞎眼猎人回来了,或许是魂儿回来了,否则,他不会在夜里听到猎人墓碑上传来的声音。墓场的夜寂无人声,每一处细小声响都能听到。

一夜,老石匠心神不定无法入睡,抓起褥子底下的红缨腰刀,扑扑跌跌地来到月夜下的墓场。如真是猎人托生的鬼,他也很想聊上几句。走到近处,老石匠愣住了,他看见那只残忍的瘸腿豹子,立在猎人的墓碑上跳舞。没有群豹,瘸腿豹子瞧不起老石匠和花奶奶,单枪匹马地来的。瘸腿豹一副得意的模样,如入无人之境,一悠一颠地踢腾着蹄子,毛茸茸的两只短耳朵呼扇着。老石匠脑袋轰地炸响。瘸腿豹是冲瞎眼猎人来的,可在老石匠眼里却是兽类对人类的挑战和嘲讽。瘸腿豹太过分了,它不该将自己对猎人的私仇,由老石匠承担。老石匠耳边响着兽类的耻笑声。他张大嘴巴吸了口山梁上吹来的冷气,这股气在他身上乱窜乱拱,拱到哪儿块就长劲儿,拱到天灵盖的时候就啥都敢干了。老石匠闷闷地吼,狗x的,今日就是今日啦!吼着就晃着红缨腰刀朝跳舞的瘸豹子扑过去了。

那时候天还没有完全亮,所谓的亮色就是乌云挪开的空白部分。花奶奶与往日一样,在石屋门前背风而立,完好如初地呼吸清新透明的山坳空气。后来她闻到一股腥气,腥气是从墓场边缘处吹来的。她颤巍巍地走过去,在瞎眼猎人的墓碑前看见这样惨烈的一幕:老石匠和瘸腿豹扭结一团,瘸腿豹的长嘴咬着老石匠的喉咙,老石匠的左手攥着红缨腰刀,割开了瘸腿豹的肚皮。墓地上的血已被山风吹干,分不清哪块是人血哪块是豹血。花奶奶坐下来,很沉地叹了口气。

老石匠的儿子儿媳为父亲收尸的时候,花奶奶好生埋怨说,这老头子怕是中了邪啦,墓场的生意刚见好转,他就走啦。然后她就卖给老石匠家人六只花圈。老石匠儿子说,俺爹跟你这么熟,花圈还这么贵?花奶奶不说话。老石匠儿媳一边搬花圈一边劝丈夫,别争啦,爹活着不是常说,买卖专挣熟人钱嘛。于是在瞎眼猎人的墓碑旁,又竖起了同样大小同样气派的墓碑。

花奶奶发现老石匠的花圈没有被家人烧净,丢下三只半。她急匆匆地将所剩花圈搬回了石屋,然后就欣欣地走进老石匠的石屋寻找自己的墓碑。

花奶奶没有寻到自己的墓碑。

没有,没有?没有!没……这老狗!

她急了,恼了,急火攻心的她开始疯癫癫地围着墓场转。

已是杏黄色的秋天,花奶奶的白发在宁静的山坳里飘扬,脑顶的两块秃斑久久地闪烁着。她在西圣峪墓场,不停歇地寻着找着,嘴里还失魂失魄地叨念着,俺的墓碑哪里去啦?

这时,月亮慢慢地升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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