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开庭之前(2 / 2)
过了一会儿,父亲又说,铁力,爹有句话得跟你说。石琴哪点不好?孩子都那么高了,你还胡折腾个啥?今天,石琴呼你你也不回话,不是她,你爹该躺在火葬场了。
徐铁力闷着嘴,“嗯嗯”地点头。
父亲加大了嗓门儿,别光嗯嗯,你穿着新鞋硬往牛屎上踩,到头来后悔去吧!你哭都哭不来呢!
徐铁力还是“嗯嗯”着。
父亲吼,你耳里塞驴毛啦?说话呀!
徐铁力脸一阵红一阵白的。
父亲不再逼他,转了话题,铁力,你今天不是求人找工作了吗?有结果吗?
徐铁力打了个寒噤,怯着眼神,不吭声。
父亲说,哪有那么多外企公司等你干?你小子有三头六臂?你还是给我干点牢抓实靠的营生吧!
徐铁力咬了咬牙说,爹,你放心吧。
夜里,徐铁力与石琴对坐着,谁也不说一句话。石琴将徐铁力过去学法律专业的书翻出来。多少年了,她将这些书保管得规规整整。有一次,儿子小良差点将这些书当废纸卖掉,被石琴拦住了。她总觉得男人会用得着的。怎么用?什么时候用?她还模糊着。徐铁力望着这些书,想起他与石琴结婚的情景,脑子里就有了温暖的遐想。他说,你去睡吧,明天还要上班,还要到医院照顾爹。石琴好久没听到男人这样温情的话了,便有眼泪在眼眶里滚着,不淌下来,满屋子里的东西都在她泪眼里晶莹地颤动。她喃喃地说,铁力,我所有做的这些,都是一个女人应该做的。别误会,我不是乞求你别跟我离婚。强扭的瓜不甜。这一切,我都是冲孩子,冲老人。说完扭身出了屋。
徐铁力呆坐着,彷徨四顾,顿觉脑袋空得慌。他再次陷入矛盾境地。他眼里闪现了齐燕燕的身影。这家伙现在干什么呢?睡了,会梦见我吗?醒着,会想着我吗?她浅浅笑语如花开在他眼前。明天,他就能考验她了。他要正式告诉她,他要起诉她的宝贝丁大姐,还有那个打人的臭小子。这是父亲的尊严,也是他徐铁力的尊严。她会怎么反应?她如果坚决地站在丁大姐那边,将来能牢抓实靠地跟他过日子吗?他发现,石琴身上的好多优点,齐燕燕全不具备。她比石琴多的只是外形的那份俏美。就是这份俏美啊,搞得他一度神魂颠倒。不能否认,俏美也是美啊。他痛苦地想。
果然给徐铁力猜着了。徐铁力把齐燕燕叫到古河边,跟她说了起诉丁大姐的想法。齐燕燕被噎得说不出整话来,慢慢把心静住,她骂,你到底图个啥?我把这事儿跟丁大姐说了,丁大姐听说很内疚,她说大伯的治疗费,她全出,另外,补偿一万块钱。这全是误会,她又不知是你爹!徐铁力拖着很重的鼻音说,你小看我们一家了,我们不为钱!齐燕燕噘着嘴说,你嘴上说不为钱,也是为钱,看在我的面儿上,本来可以私了,你偏偏……我看你是看人家丁大姐有钱,讹人!徐铁力心里浸出一股怪味儿,说,燕燕,你下岗了,想傍大款的心情我理解。当然,性质不同,这是女大款。可你得想想我,出了这种事,我还沉默,人家会怎样看我?你如果是真心爱我,就站在我这边!齐燕燕是一脸鄙夷的神色,大声喊,站在你这边?站在你这边,我们能有工作吗?想硬气,我做梦都想硬气一回,我们硬得起来吗?徐铁力果决地说,那我们也不能像狗那样活着,我的骨头还没那么软!齐燕燕狠狠地打了他一巴掌,哭了,满脸是泪:我真是瞎了眼,瞎了眼哩……
齐燕燕跌跌撞撞地跑了。
徐铁力枯树根似的蹲在河边。他心里乱乱的,魂儿都被搅散了。燕燕啊,她在自己的世界游荡太久了,他不能改变她。他摸摸发烫的脸,这可能是燕燕最后一次打他的脸了。他想哭,觉得窝囊,还是忍住了。天黑了,桥头的焊花一闪一闪,照着街上明来暗去的行人。他摇摇晃晃地立起身子,朝寂静的昏暗里喊:老子不是孬种,不是孬种——
一连几天,徐铁力都重读那些法律书。读不懂的时候,他就去城里律师事务所找同学。老同学大赵是名律师,听说他下岗了,十分惊讶,又听说他替父亲打官司,又十分同情。大赵帮徐铁力出了好多主意,最后问他,打完官司,你打算干点什么呢?徐铁力淡淡一笑,打完官司,我就跟你同行啦!大赵兴奋地捶了他一拳,太棒啦,你小子又归队啦!不过,你要进律师事务所可有难度啊!一是要业务精,二是得有人。徐铁力懒模怠样地笑了,我想干个体啦,在城里搞一个专由下岗人员组成的律师事务所。大赵说这主意不错。徐铁力艰涩地一笑,我爹常骂我,天生没骨气,顶不住一片天,这回说啥得好好干一回了……
下岗工人徐成福被殴打一案,终于开庭。
徐铁力聘请大赵做主律师,其实,所有辩护词都是徐铁力撰写的。这天正是秋凉,树叶落得正密,轻飘飘落了一地。秋天日头的颜色也变得深重,越往东瞅,日光红得越是本色。徐铁力穿着西服,打了领带,脚上的那双皮鞋也被石琴擦得贼亮。他领着儿子小良出了家门,石琴在他们后面悄悄地跟着。石琴凭一颗女人的心感觉到,原来她与徐铁力之间的那种陌生感,那层厚厚的隔膜,正在一点一点消除。瞅着他们爷俩走路的样子,她的心仿佛要从喉咙口里蹦出来。早晨,父亲徐老爷子突然变卦了,他说他愿意挨打,不告了。石琴瞅着憨憨的老人,劝说,爹,这官司你准赢的!父亲哆哆嗦嗦地说,唉,我老了老了还要上法庭,出这么大的洋相,败兴,败兴哩。石琴劝说,爹,这不那么简单啊,从今天开始,你儿子上岗啦。父亲愣起眼不大明白,他上啥岗?石琴说到法庭你就啥都看见了。父亲糊里糊涂扑扑跌跌地走了。石琴紧走几步,追上徐铁力,告诉了她早晨劝爹的情景。徐铁力意味深长地笑了。石琴的话使他产生许多联想,诱他进入自己的角色。他这时才明白,下岗,是人生的一个驿站。这个词儿没啥好怕的,说起来有些拗口,可它也是人生的一次调整。短短几个月的时间,他又走回来了。原先他是律师,原先是石琴做老婆。不,不是老样子。律师不是过去的律师,石琴也不是过去的石琴了。他蓦地仰起脸,孩子样地笑了。笑着笑着,他忽觉脸上烫烫的,一摸,才知有泪水流下来。
街上录音机播放一首歌曲:我的眼里只有你,请你别把我忘记……
儿子小良搂紧徐铁力的脖子问,爸,告诉我,你的眼里只有谁?
徐铁力愣了愣,宽慰地笑笑。
看着我的眼睛,如实回答!小良又说。
石琴耸动着肩膀笑了,笑得咯咯的。
徐铁力往上翻着眼睛,不知所措。孩子简单的问题,他真说不上来。眼里有谁?燕燕?石琴?小良?父亲?工作?好像都不准确。石琴踉踉跄跄地追了几步,整个脸相变得柔和生动了,她接过孩子的话题说小良,你爸的眼里只有你呀!
徐铁力心里怅怅的,朝远处张望许久,很沉重地叹了口气,日子呀,不论怎样,日子又重新开始了。
秋日的暖阳高高地升起来了。
</div>
转码声明:以上内容基于搜索引擎转码技术对网站内容进行转码阅读,自身不保存任何数据,请您支持正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