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根(2 / 2)
张海龙颇为无奈地点燃一支烟,吸着。
那一天傍晚,龙卷风袭击了美国两个州。同一天,龙卷风突然袭击了中国的张家口,当时,我正在那里的风能发电现场。天忽地黑了,地上的事物看不见了。风轮安装暂时停止了,这场龙卷风把树连根拔起来。我白了脸,顺着龙卷风的方向,看到太阳在诡秘地微笑。我侧目望了望,嘴角拉出一线笑。龙卷风过后,街道一片狼藉。这天下午,张海龙温柔地朝我走来,我却毅然转身,用冷冷的背影警告他——孩子的事免谈!张海龙说:“你真是一根筋,根儿跟着我,他不照样是你的儿子吗?我和我老婆能亏待他吗?求求你,把根儿给我吧!”我倔倔地说:“别逼我,我不能离开根儿!”张海龙无奈地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忽然转身说:“你别逼我,我会诉诸法律的!”这是屁话,法律能夺走我的儿子吗?有一股浩然之气又回到了我身上。我大声喊:“我不怕你,大不了鱼死网破!”我一急就这样,以表现痛心与愤怒。张海龙转回身,丧失理智地跟我争吵起来。我可怜巴巴地说:“我都这样了,你就别再羞辱我了。”他对根儿的思念,到了变态的程度,这是我没有想到的,连他自己都吃惊。最后我急了眼:“呸,臭嘴,臭嘴!你想把我逼疯啊?”乌鸦飞来了,我们的声音淹没在乌鸦的叫声中了。后来我一想,富人的血脉是自私的。我想张海龙不会善罢甘休。他是一个没有畏惧心的人,不畏惧,才让他发了财。既然这样,我不愿意就此问题跟他展开讨论。实际上,我在公司的美好人生越来越不值得期待了。我想从这种环境投入到另一种环境。我想带着根儿远走高飞了。可是,到哪里去呢?怎么跟阎家说呢?这时候张海龙离开了。我接了阎志的一个电话,询问龙卷风伤没伤到我,伤没伤到张海龙?我心中一热,后来我的记忆模糊了。我放下手机,然后背靠在一棵树上,眯上了眼睛。我总是这么累,累极了。我的心不可逆转地,再一次,碎掉。
从张家口回京,到家天黑了。我什么都不想吃,饿着肚子就睡着了。半夜醒来,我发现台灯亮着,阎志守候着我在一边呆坐着,静静地望着我,声音像蚊子一样叫:“红莉,吃点吧!”我支撑着坐起来,看见床头柜上摆着鸡蛋饼、小米粥和咸鸭蛋。我流泪了:“你怎么还没睡?”他淡淡一笑。我被他丰富细腻的感情打动了。我沉浸在秘密的悲伤里,迎风流泪。我后悔,后悔不该背叛阎志。他永远都不会知道,他的老婆曾经怎样地面临万劫不复的深渊?天哪,怎样做可以洗刷我的良心?一个女人,在她背叛丈夫之后,还得到丈夫的钟爱和欣赏,这是一种怎样的折磨?
墙壁上的挂钟嘀嘀嗒嗒地响着,黑夜静极了。
我把阎志的手拉过来,他洗尿布的手冰凉冰凉。我用双手焐着,久久不放,我要努力暖热它。我喃喃说:“阎志,跟着我,你幸福吗?”
阎志诚恳地点头,一笑:“幸福啊!怎么会不幸福呢?”
我想跟阎志说出真相,以减轻我的压力。可是,这个念头一闪,马上又被我否定了。因为我一点也对付不了那样的后果。我的眼睛在灯的强光下,黑得发绿:“你幸福就好。我这样在外奔波,你不怪我吗?”
阎志笑了笑,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你没有做错什么,我怎么舍得怪你呢?我还要感激你哩!”
我更加内疚,问:“为什么?”
阎志说:“从没房到有房,从没孩子都有了根儿。都是你的功劳呀!”
我的眼睛一刹那布满忧伤:“功臣,我是功臣吗?阎志,你知道我多爱你吗?你知道我多么想当个小鸟依人的贤妻良母吗?我多么希望你主外,我主内呀!可是,我没这命啊!唉,我娘常说,小时候我就像个男孩子,跟一群男孩子玩耍,爬树,钻荷塘,打猎。其实,我不愿意当女人。”
“为什么?”阎志的手动了动,从我手心挣开了。
我说:“我要是个男人多好,因为男人的生活方式更接近我的理想生活。”
阎志说:“老婆,你是不是想让我还得干点什么?”
我轻轻摇了摇头:“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阎志的手在我蓬乱的头发上轻轻抚摸了一阵。他站起来,轻轻吻了我的唇。他走了,仿佛带走了什么。好像他把我体内的热量撕走了。
我翻了个身,泪水渗进枕面。
阎志上班去了,我睡得寒冷而凌乱。我做梦了,梦中狠狠抽了自己三个嘴巴。三个巴掌让我永远长个记性。这是什么?是命!我算是明白了,靠傍大款能吃饭,可是,那是一笔良心债,驴打滚儿的账,欠账早晚要还的,其实,求天求地不如求自己。一连几天,愧疚感重新在我的心中燃起,而且一下子笼罩了灵魂。我想象着各种不同的情形,不由得浑身颤抖。在这一瞬间,我意识到,如果世上还有一个人令我感到羞愧和恐惧,那就是我的根儿。这成了我没日没夜的焦虑,根儿是我的宠爱,更是我的病。可是,阎家人一点儿不知情,他们对张海龙感恩戴德。上次根儿过满月,张海龙特爱吃老婆婆做的霉干菜扣肉,老婆婆又做了一碗让我带给张海龙。我生气地说:“不用,人家大老板什么吃不着啊?”婆婆微笑着说:“人家有是人家的,他对你、对咱家不错。咱是表达一点心意哩!”说完就咧着没牙的嘴巴笑了。我只好给张海龙带去了,让他吃,让他也受一点良心的谴责。可是,这家伙吃着我婆婆做的霉干菜扣肉,竟然吧唧着嘴,吃得心安理得。他心里装着穷人的疾苦吗?他会为自己犯下的过错忏悔吗?我看不出来。转念一想,人家付出了金钱凭什么不心安理得?
我常常幻想,某一天,事情败露,张海龙老婆闹起来。我家庭的结局会是什么样的?我真的不敢往下想了。有一天,我发现有个女人跟踪我,我回头一看,特像张海龙的老婆。我吓得掉头就跑,以为撞见鬼了。其实,这是幻觉。“我真的坚持不住了!”回到家里,我自言自语地说,随之便有气无力地瘫坐在沙发上。这个疑团困扰着我,让我干什么都打不起精神来。也许是心绪烦乱的缘故,公司的事情做得极不顺手。我知道,这是老天在惩罚我,让我梦里背着树根行走,永远不能解脱。我愚蠢的忧伤,在时光的碎片中爆炸了。我突然不知道我想要什么了。根儿是谁?他是谁的根儿?即便回忆那个夜晚,我的记忆到此中断了。不知道那以后我去了哪里?
一种末日的感觉笼罩着我,比死亡降临还要恐怖。绝望像一盏灯,每天带着我在悲剧的气氛里闪跳。我突然对生活丧失兴趣,对根儿也不愿多看一眼。有时候,我对着根儿发出咬牙切齿的咒骂:“滚,滚,小杂种,小害人精,小魔鬼,能滚多远给我滚多远!”根儿呆愣了一下,就抱着我的脖子哭了。一个时期,我不愿带孩子了,忽儿哭,忽儿笑,根本不像个女人样了。我听到了婆婆亲口说了的,在红莉的身上有魔鬼附体,可以用桃树拐杖来驱赶。阎志就真去找来了桃木拐杖。怎么个驱赶法?用拐杖打我吗?我太了解阎志,他绝对下不了手。婆婆说就让我睡觉时压在枕头底下吧。阎志就悄悄做了。过去,我一听就会暴跳如雷。如今,我是对不住阎家,只好乖乖地忍受了。可是,这并没有减轻我灵魂的痛苦。“我身上没鬼,鬼在根儿身上!你们别再羞辱我!”我大声嚷过之后,就赶紧敛口,摇摇晃晃地跑到楼下。我劈手抢过一个孩子怀里的塑料娃娃,咧嘴端详着,用手掏着娃娃裆里的小鸡鸡,送给众人,然后哈气似的小声说:“你们不都要根儿吗?给你根儿,给你根儿!”然后我就大笑,笑声在我耳边飘荡着,经久不散。人们笑了笑,吓得屁滚尿流,很快跑散了。婆婆颠颠地追出来,气得白眼翻动,跌在地上吐白沫子。我没在意,望见了远山的红霞,我从未见过如此浓烈的云彩。
一无所有的富贵,掏空了我心灵的全部。我疯了。
我被检查出患有严重精神疾病,强行送进精神病院治疗。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去了。张海龙有点失望了,自动偃旗息鼓,开车到精神病院看我,他极力想看出我变化的痕迹,还是没看出来,就说他不再动根儿的心思。他站在背对我的地方守望着,望见了我灵魂的另一面。我发现有钱人一旦发现我们穷人没有他们想象的那么傻,就很惊慌。我的心松软了一些。
阎志母子精心照顾着根儿,我开始了枯燥的治疗程序。那天夜里,雨很猛,房顶呜咽不止,窗子的玻璃上还冲着斜斜的水流。在这样的气氛里,我把积压在心头的话,都跟周玉荣大夫说了,她给我进行心理治疗。周大夫说人的一生,总会有犯错误的时候,有让自己感到羞愧的时候。可是,她还是给我宽心,她说人活着不是只有道德一个标准吧,不是违背了道德就死路一条的。放下包袱,你会被拯救的。我如释重负地长出一口气。周大夫休息了,我怎么也睡不着。半夜里,我牙痛了,我冒雨从医院跑了出来。为了驱赶烦恼和疼痛,我奔走,我寻找,一个单薄的影子在月光下晃着,摇着,忽然觉得自己像个飘荡的鬼魂。我感觉到处都有一个声音在呼唤,在诅咒。一座座高楼被我抛在身后,一辆辆汽车把我甩在后面。我走着,不知不觉拐进了原先租房的地方——老槐巷,我怎么重新回到这来了?我和阎志租住的房子拆掉了,过去的小巷面目全非,已经变成工地了。工地一片漆黑,我疯了之后,有了特异功能,我的眼睛越到天黑看东西越真切。我真正盼着妖魔鬼怪出现,它发出召唤,我就走过去,如实讲出憋在我心底的话。可是,鬼怪没来,我无处诉说。走着走着,天就亮了。这是一个夏日的早晨,模模糊糊的晨雾笼罩了我。我东张西望,像是在人群里寻找着什么。我总是情不自禁地对人微笑,笑得行人发毛,躲闪着我。这时候,我的想象力非常活跃,半是自醒的悟想,半是难掩的羞愧。我想到出家当尼姑,听寺庙里的暮鼓晨钟。我太爱快乐了,如果再这样会导致我下地狱。我的出走很诡异,我想起来就想笑,可是,刚一咧嘴,眼眶就红了。
周大夫发现我失踪以后,给阎志打了电话,我走了一宿,阎志慌慌张张地找了我一宿。他哪里知道,我正往家里走呢。
别人看不清真相。我的心病,阎志不知道,也想不到。跟周大夫谈话以后,我病情更加严重了,我的倾诉和她的劝慰,是那么苍白无力。其实,我也能反省自己:这是我内心魔鬼造的孽呀!涉及利益,涉及前程,都是一个有理想、有私谋的人的创意。但是,对于旁人的圈套,失去免疫力。那是因为,你想坠入他的圈套,那一定是你人生中最贪心的时刻,而不是恐惧和害怕的时候。这是私谋和圈套的魅力。魔鬼通常扑向喜欢它的人!我就是喜欢魔鬼的人,魔鬼你好!
雨停了,天还阴阴的。我有了准确的听力,耳朵痒痒的,心里也痒痒的。谁都无法想象,我情不自禁地走回家去了。太阳出来了,婆婆抱着被子翻晒。根儿在床上爬着,根儿一抬头,嫩嫩地喊了一声:“妈妈!”然后眼睛里闪动着大朵晶莹的泪花。我的心里忽地一疼,根儿也会流泪,这个小家伙竟然还能淌下泪来。根儿的眼泪没能触动我,我一把抱紧了根儿,伸手抓着根儿的小鸡鸡,顿了一下,就把手扬开,嘻嘻地笑着:“给你根儿,给你根儿!”根儿哇地哭出了声。婆婆即刻傻在那里,合不拢嘴巴。
我猛地抬头,冷不丁看见站在门口的阎志,身子钉在了那里。
过了片刻,阎志扑向我,夺过我怀里哭叫的根儿。我继续喊着:“给你根儿,给你根儿!”我转身就疯跑起来。恍惚之间,沉重的包袱,一如既往地压着我。我晃晃悠悠地奔跑,边跑边喊:“给你根儿,给你根儿!”一抬头,我仿佛看见一根被无限放大的树根,雕成了孔雀开屏的根雕,美丽的白孔雀瞬间飞腾起来。根穿越万劫不复的历史,在善恶美丑中延展着无限生命的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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