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1 / 4)
“好。”程青山回。
电话挂断的时候,听筒里只剩下嘟嘟嘟的忙音。
姜宝意握着话筒,迟迟没有放下。邮局柜台的灯光昏黄,照在那只已经戴了一年多的宝石花手表上。秒针一格一格地走,声音很轻,但她听得见。她把话筒放回去,又在柜台前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外走。
回到招待所,祁欢在外面等她,看见她回来,小声问:“怎么了?不高兴?”
姜宝意摇摇头,笑了笑:“没有,就是……有点想他。”
祁欢表示理解,毕竟是新婚小夫妻,感情好。她挽住姜宝意的胳膊,两个人一起往里走。
川南的十二月,天黑得早,路边的房子亮起了灯,一扇扇窗户里透出暖黄的光。远处有狗叫声,有小孩的嬉闹声,还有谁家在炒菜的香味,飘过来,是熟悉的辣椒味道。
祁欢还是有些不太闻得惯这个味道,咳嗽了两声。姜宝意拍拍她的背,祁欢摇摇头,表示自己没事。
接下来的几天,文工团又跑了两个村子。姜宝意每天照样跳舞,照样和战友们一起搭台、化妆、演出。台下还是坐满了人,掌声还是那么响。可她心里总有个地方空落落的,像被什么东西吊着,不上不下。
她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摸一摸军装口袋里那张小纸条。纸条已经被她摸得有点软了,边角起了毛,但上面的程青山的字却依旧完好,姜宝意想起来的时候会拿出来看看。
十二月二十九日那天晚上,姜宝意躺在铺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同屋的祁欢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窗外有月亮,透过窗户纸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小片银白。
姜宝意摸了摸手腕上的表,表针指着十一点,再过一小时,就是她二十岁的生日了。
去年这个时候,她在西北,和程青山一起,两个人确定了彼此的心意。今年他在首都,她在川南,隔着两千公里。
姜宝意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有点硬,是老乡家借的,川南总是天阴,枕头里的荞麦壳似乎有些潮了。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程青山,程青山,程青山……念着念着,就睡着了。
十二月三十日,天还没亮,文工团就出发了。
今天的任务是去一个叫青溪的村子。卡车在山路上颠簸,姜宝意坐在车厢里,看着窗外越来越熟悉的景色,心也跳得越来越快。入眼的是熟悉的山和水,卡车行驶在她走过了接近十九年的路上。
青溪村也是她的家乡。
车子在一个岔路口停下来,傅春琴跳下车,看了看地图,在跟司机商量:“往左还是往右?”
姜宝意站起来,指着右边那条路:“这边,往里走三里路就到了。”
傅春琴看着她,有点惊讶:“你来过?”
姜宝意点点头,声音有点抖:“我就是这个村的。”
祁欢瞪大眼睛:“你家在这儿?”
姜宝意点点头,没再说话。她看着窗外,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都那么熟悉。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小时候她经常爬上去摘槐花;河边那块大石头也还在,她爹夏天经常在那里洗衣服;还有那条青石板路,被磨得光溜溜的,走上去咯吱咯吱响。
车子在村门口前停下来。姜宝意跳下车,站在村口,她们村里人不算多,这个点是吃饭的时候,外面基本上没什么人。
“小姜,”傅春琴走过来,轻轻拍拍她的肩膀,“你要回家看看吗?不过下午有演出,你别忘了时间。”
“谢谢傅老师。”姜宝意点点头,“那我先回家一趟,过会儿过来跟你们吃饭。”
姜宝意脚步飞快,顺着熟悉的小路一路跑回家中。她已经一年多没回来了,门上贴的春联早就褪了色,边角都卷了起来。院子里的那棵柿子树还在,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像一只手,在跟她打招呼。
姜宝意从包里翻出家门钥匙,推开那扇木门,吱呀一声,院子里静悄悄的。墙角的鸡笼空着,里面还铺着干草,落了一层灰。她走之前经常喂养的那只大黄猫不在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这间她长大的房子,忽然觉得鼻子酸得厉害。堂屋的门没锁,她推门进去。屋里很暗,她摸到墙上的绳子,拉了一下,灯亮了。昏黄的灯光照在桌上,墙上的相框也隐隐映着光亮。
相框里是姜宝意父母的照片。
父亲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站在那棵柿子树下,笑得很憨。他不太会笑,每次照相都这样,嘴角扯一扯,眼睛眯起来,像是不好意思。母亲穿着碎花的棉袄,抱着小时候的她,眼睛弯弯的,像月亮。母亲爱笑,笑起来有酒窝,可惜姜宝意没有遗传到。
姜宝意站在相框前,看了很久很久。
“妈,老汉儿。”姜宝意开口,声音涩涩的,“我回来咯。”
没有人回答。只有窗外的风吹过柿子树,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叹气。
姜宝意伸出手,轻轻摸了摸相框的玻璃,冰凉的,上面还落了一层灰,已经很久没人来打扫过了。
姜宝意取出手帕把相框上的灰尘都擦干净,然后重新把照片端端正正地挂在了墙上。
“我嫁人咯。”姜宝意对着照片上的父母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他们似的,“他叫程青山,是个多好的人哦。他对我好得很,他老汉儿老娘也对我好得很,像亲女娃子一样好。”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妈,你不晓得,老汉儿走了以后,我过了一阵很造孽的日子哟,好在碰到了我现在的爱人。他什么都替我想着,什么都替我记着。我脚受伤了,他比我还心疼。我考文工团,他比我还紧张。我下乡演出,他给我织了围巾手套,虽然织得歪歪扭扭的,但是很暖和。”
姜宝意抹了一把眼泪,又说:“老汉儿,他跟你一样,话不多,但是心里有我。你以前说,要找一个对我好的人,现在我找到了,他对我很好,真的很好。”
姜宝意站在那里,对着两张照片,絮絮叨叨说了很久。说在西北的日子,说在纺织厂的日子,说跳舞的事,还有考上文工团的事……说到最后,姜宝意笑了,但眼泪还挂在脸上。
“我挺好的,你们别担心。下次我带他来看你们,让他给你们磕头,给你们敬酒。”
姜宝意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出去。在家里待的时间太长,有些来不及吃午饭了,姜宝意火急火燎地吃了点压缩饼干就上了场。
下午的演出在晒谷场上。
台子搭好了,村里的老老少少都来了,搬着小板凳,坐在台下,叽叽喳喳地说着话。姜宝意从后台探出头,看见那些熟悉的面孔,心里一阵滚烫激动。
王婶坐在第一排,头发白了不少,但精神还好。她旁边是李大爷,还是那件旧棉袄,抽着旱烟,烟雾缭绕的。还有张叔、赵姨、刘奶奶……都是小时候给她塞过花生、煮过鸡蛋的人。刘奶奶已经九十多了,腿脚不便,被孙女推着来的,眼睛眯成一条缝,看不太清,但是特意来听歌曲。
演出开始了。
姜宝意的节目在第三个。音乐响起来的时候,她看见台下那些眼睛明亮又全神贯注地看着台上,像小时候她看文工团时一样。
姜宝意跳得很投入,每一个动作都做到位,一曲结束,她看见台下有人在擦眼泪。
音乐停了,掌声雷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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