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1 / 3)
姜宝意愣了一下,连忙站起来,把手里的毛巾往椅子上一搭,走到门口。
门外站着一个年轻姑娘,瘦瘦小小的,穿着文工团新兵的发训练服,衣服有点大,袖子挽了两道,露出一截细细的手腕。她的头发扎成两个短短的刷子,用黑色橡皮筋绑着,刘海有点长,快要盖住眉毛了。她的脸很小,下巴尖尖的,眼睛却很亮,像两颗黑葡萄,此刻正有点紧张地看着姜宝意。<
“你是歌唱团的?”姜宝意问。
方秋雨点点头,声音更小了,像是怕被谁听见似的:“我是今年刚选上的,学员兵。我知道自己没什么经验,可能不太合适,但是……”
她咬了咬嘴唇,“如果你找不到人的话,能不能让我试试?”
姜宝意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有点酸。她想起自己刚到纺织厂的时候,也是这样小心翼翼的,生怕别人嫌自己不够好,生怕给别人添麻烦。她侧身让开门,说:“进来吧,你先唱一段我听听。”
方秋雨眼睛亮了一下,走进练功房。她站在中央,有点局促,手不知道往哪儿放,先是垂在身侧,又背到身后,又放回来。
姜宝意走到角落,把录音机打开,调试了一下。录音机是今年的新款,也是新配给姜宝意的,还没用过几次,磁带转起来的时候沙沙响。
“清唱就行,”姜宝意说,“就唱《红星照我去战斗》。”
方秋雨深吸一口气,她的胸腔起伏了一下,然后张开嘴。
“小小竹排江中游,巍巍青山两岸走……”
“雄鹰展翅飞,哪怕风雨骤,革命重担挑肩上,党的教导记心头……”1
姜宝意的手停在录音机上。
这声音和她之前听过的那些女高音都不一样,方秋雨的声音很厚实,像一把好木头做的大提琴,低音的地方沉得下去,高音的地方又不飘,稳稳地托在那里,完全不像是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的学员兵能发出来的声音。
唱到“党的教导记心头”的时候,方秋雨的声音微微颤了一下,她好像把全身的力气都灌进那个高音里,但却稳稳地收住了。她的眼睛目视着前方,眉头微微蹙着,整个人站在那里,瘦瘦小小的,可声音却很响亮,该轻快的时候轻快,该高昂的时候高昂。
姜宝意站在录音机旁边,一动不动地听着。
方秋雨唱完了最后一句,转过头,有点紧张地看着姜宝意。她的手又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了,攥着衣角,指节蜷着。
“可以吗?”方秋雨问,声音和唱歌时判若两人,又小又怯,像做错了事的小孩。
姜宝意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方秋雨,脑海中却依然在重复播放着刚刚她的歌声。她在文工团这几个月,听过不少女高音唱歌。那些前辈们的声音当然好,技巧也娴熟,可不知道为什么,姜宝意总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现在姜宝意知道了,因为她们唱歌用了太多的技巧,而她更喜欢方秋雨这种没有经过太多修饰的声音。
“你以前学过唱歌吗?”姜宝意问。
方秋雨摇摇头:“没正式学过。小时候跟着村里的广播唱,后来上了初中,音乐老师说我嗓子好,教了我一些基本功。再后来……”她顿了顿,声音更小了,“家里条件不好,就不上了。”
姜宝意点点头,没再追问。她走到方秋雨面前,说:“你再唱一遍。”
方秋雨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又唱了一遍。这一遍比刚才更放开了一些,声音更厚了,高音的地方也更稳了。姜宝意站在她面前,看着她的嘴巴张合,疑惑她瘦瘦小小的胸腔里怎么发出那么大的声音的。
唱完了,方秋雨又紧张地看着姜宝意。
姜宝意笑了:“行,就你了。”
方秋雨愣住了,眼睛瞪得圆圆的:“真的?”
“真的。”姜宝意拍拍她的肩膀,“你唱得很好,比我听过的很多人都好。”
在这段时间里,姜宝意经常被说女高音不如男高音厚重,她想找女高音去唱男高音的曲目是异想天开。但听了方秋雨的声音,姜宝意觉得倘若她能得到系统的培训与锻炼,将来在高音上面的沉稳和成就绝对不比那些男高音差哪去!
方秋雨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她的眼眶忽然红了,低下头,使劲眨了眨眼睛。
“那个……”她小声说,“电影票的事……”
姜宝意摆摆手:“那就按照电影票折合一下,这段时间你跟我一起练,无论节目选不选得上,我都送给你三尺布票和五斤粮票,怎么样?”
一个月的电影票大概跟六尺布票差不多,一斤粮票的钱刚好可以看三场电影,姜宝意这是把一个月每天的电影票都算上了。
方秋雨抬起头,看着她,眼里充满感激:“真的吗?”
她作为文工团的新兵,一个月的津贴只有六块七毛五,虽然吃穿住行全免,但到手的钱大部分都寄给了家里,姜宝意愿意给她这么多,简直是太大方了!
“真的。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姜宝意说。
方秋雨:“什么事?”
“好好唱,别紧张。你唱得好,咱们的节目才能选上。”
方秋雨用力点点头,像捣蒜似的。
从那天起,方秋雨在结束当天的训练以后都来姜宝意的练功房排练。两个人先是一起听录音,把《红星照我去战斗》翻来覆去地听。姜宝意听旋律的起伏,方秋雨听节奏的顿挫。听完就练,姜宝意跳舞,方秋雨唱歌,一遍不行就两遍,两遍不行就三遍。
方秋雨很用功,比姜宝意见过的任何人都用功。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声,在操场边的杨树下,对着东边的天空,啊啊啊啊地练。有人笑她,说一个新兵蛋子练那么起劲干什么,反正也选不上。她不吭声,第二天还是天不亮就起来。
排练的时候,方秋雨更认真。歌唱团的团长偶尔也会到各个练功室看大家的准备情况,遇上方秋雨时还会帮忙给她抠每一个音和每一个字的咬法。
方秋雨就一遍一遍地改,然后跟姜宝意探讨,一直改到姜宝意点头为止。有时候一个高音上不去,她就站在那里,对着墙,啊——啊——啊——地练,练到嗓子都哑了。姜宝意让她休息,她不肯,说再练一会儿。
“你这样会把嗓子练坏的。”姜宝意把水壶递给她。
方秋雨接过来,喝了一口,又递回去:“没事,我小时候嗓子发炎还唱歌呢,越唱越好。”
姜宝意看着她,忍不住问:“你家是哪里的?”
方秋雨沉默了一下,说:“冀北的,我是农村人,运气好选上的文工团。”
姜宝意可以理解。当兵是现在最好的出路,大部分人都挤破头想要参军,当初她也有这样的梦想,但是姜宝意一想到如果她参军了,家里就只剩下她爹一个人,她爹身子也不好……所以最后姜宝意还是只能默默把梦想放在心底,选择了等待学校的分配。
“你还有几个弟弟妹妹?”姜宝意觉得如果方秋雨只用养活自己和父母的话,她的战士津贴应该很够用,但看她捉襟见肘的样子,想来她家里不是很好过。
“我还有三个妹妹,一个弟弟。”她低下头,声音轻轻的,“我爹身体不好,干不了重活。我妈一个人操持家里,还要下地。妹妹们还小,弟弟更小。”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我是老大,本来应该在家帮忙的。可是我喜欢唱歌,运气好,考上了文工团,我妈说去吧,家里不用你操心。我知道她是骗我的,所以我每个月拿到钱了都会寄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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