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公卿末路,鱼龙丕变(1 / 3)
中都,尚冠里,丞相府。
中都的第一场春雨迟迟不下,将近暮春,才下得连绵不绝,顺着瓦当汇成暗流,似乎整座都城都在发着沉冷的低热。
正房内,浓重药味混合,熏蒸的烟尘将光线压得昏暗。白天,也点起两座黄铜连枝灯。
砰的一声。
槅扇被人从外面推开,雨的湿腥气随风灌入。几个侍疾的医正和郎官往两边缩去,全不敢阻拦。
中领军谢绰,大成平武侯。
他没有解剑,连避雨的斗篷都未及摘,一头一脸的雨水。手中握着揉皱的卷帛,双目猩红,盯向纱幔后的卧榻。
“都滚出去。”谢绰头也不回。
几个人如蒙大赦,慌忙退出内室。
领军将军手里的卷帛,由尚书台起草,相府发出:
“皇太女中庶子、平原郡侯谢琚,聪明神武,有定鼎之大功,宜承大宗,敕为大成丞相、大司马、岑国公。”
这是谢家的根基,号令天下诸侯,架空皇权的国器。
榻上老人缓缓睁开深陷的双眼。
谢巡病得太重。曾经能在沙场上叱咤风云的大司马,如今宛如一段枯败干瘪的朽木,瘦得只剩下骨头。
厚重的黑貂裘裹在老者身上,毫不雍整,简直好似段华丽的坟冢。
可眼睛依旧如古井寒潭,没有半点临终老人的浑浊与哀色。冰冷,审视,居然能从中看出些残忍的讥诮。
“老三。”谢巡低语道,“军中不可佩剑入大司马卧阁。你越矩了。”
“规矩?”
“父亲跟儿子讲规矩?儿子自开府以来,夙兴夜寐,宿卫中都,哪一日不是恪尽人臣、人子之规矩!父亲病重,这中都的各方势力,若无我手里的中军镇压,怎不是蠢蠢欲动!”
谢绰盛怒中,扬起帛书,手指发颤:
“老二是个酷烈无义的恶狗,他不仅要吞了别人,还要吞了自家人。只有我!父亲,只有儿子维系大局!”
“儿子敢问父亲,”
谢绰一步步走到榻前,靴底在厚重的氍毹上踏出水印。伏身跪在地上,仰起温润如玉的脸,
“儿子到底哪一步做错了,哪一点不似人君,让您宁肯把岑国公的社稷大位,交给一个生母低贱、装疯卖傻了六年的白眼狼?”
长明灯烛摇晃一下,把谢绰的影子在墙上拉得扭曲。
老人盯着这个素来以隐忍儒雅著称的三子,眼中全是冷漠。
长久不语,久到谢绰产生了错觉,以为父亲会收回成命。
“你错在……”终于,老人塌陷的嘴角泛出悲凉的笑,“太像个‘人君’了。”
谢绰一怔,
“老三。”谢巡吃力地转回头,望向虚无的帐顶,
“你聪明,隐忍。老二像我,但太毒;你像门阀里的清流,面慈心狠。你们都没做错。”
谢绰喉头微动,手指攀住他父亲的榻席边缘。
“但不要以为老夫不知道你和你二哥私下里的事。这几年,你们两人安插在彼此军府里的探子,比外派去查探西川的还多。中都表面平静,地下埋了多少你们兄弟准备对付彼此的刀斧?”
谢巡道:“只要印鉴一交到你的手里。头一个,你就会以‘残暴乱政’之名,把你二哥一脉斩草除根。紧接着呢?”
老人惨笑两声:
“你就要肃清所有曾经依附老二、再顺势波及那些不够忠诚于你的老臣。等到你杀光了中都的绊脚石,你那在外领兵屯田的大哥谢承,又能活得过几时?”
“你必定要假传圣旨,缴了他的兵权,之后半路鸩杀。到那时,谢家在平原津的防线不攻自破,高昂的铁骑将如入无人之境。”
“儿子不会!”谢绰猛然抬头,急道,“只要他们识时务……”
“放屁!”谢巡陡然提气,一口浊痰呛在喉咙里,逼得他剧烈咳嗽,
“咳咳咳!什么时务……大敌当前,高昂屯兵太行,云梦虎视南交!你们在这里自相残杀,想让天下诸侯看着我谢氏自灭满门!”
咳出了一口带着暗红血丝的浊痰,他弓着身。
“你们兄弟二人但凡得了一个势,另一个就只有全族覆灭的下场。”
谢巡喘息,望向榻旁铜鹤吐出的药香。这或许是他这一生,面对亲生儿子时,唯一的剖心之言,却也是最终的政治绝杀。
“昔日桓温病危,其子桓熙、桓济皆有野心,长于军旅。但桓温临终,却将兵权与基业交予幼子桓玄。”
“桓温傻吗?不,他不傻。”
“季玉没有那斩尽杀绝的毒手,老夫把这岑国公交给他,你大哥在外,不用担心背后捅来的刀子;跟着老夫这三十年的幕僚将领,便不担心卷入谢家夺嫡的血洗。”
有春雷自天际滚过。
谢绰呆滞地跪在地上。
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滴下,一滴一滴。
“……老夫纵横沙场三十年,手下兵将个个好汉,他们也有妻儿老小……”
转码声明:以上内容基于搜索引擎转码技术对网站内容进行转码阅读,自身不保存任何数据,请您支持正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