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臣子失节如失贞(1 / 6)
有办法吗?谢公子大约是有办法的,盛尧本来没有,见他来了,立马也就有了。当即大大松了口气:“行,既然你在。”
做皇帝的滋味,实在奇怪至极——做皇太女也是,有时候孤寡得很,虽然场面上有许多人,却看不见一张脸,连一个敢当着她抬头的都没有。
有时候却又热闹得过分,众人把持着前后左右,人人都想从她手里挣点东西出来。
盛尧确实太缺人手,繁昌城打下来,麾下用人登时捉襟见肘得可笑。除去庾澈这个不怀好意的,罗罗这个等着与她分食的。总结一下,就是举步维艰。窝在一圈人中间,觉得自己像是立马要被剔骨下锅。
好在谢琚理政,几乎可以说是一场残暴的屠杀。
满桌城防账册,在他笔下宛如烈火烹油般消融。青年单手挽袖,悬腕落笔。盛尧只在旁边坐了不到半炷香的时辰,就深刻体会到,名满中都、曾教老太傅咬牙切齿忌惮多年的“麒麟才”,到底是个什么成色。
这案牍堆积如山,从安抚城中士族、清点武库钱粮、收编方士箓册,再到就地安置鞬落罗那七千“乞活”流寇的划拨。换做旁人,哪怕是长史崔亮在这儿,少说也得焦头烂额地理上三天。
“你这是……”庾澈忍不住探身过去。
装疯六年。六年不用笔,不碰竹简,一旦拔出刀来,理政的手段依然凌厉得让人胆寒。简直是一日清一县之积弊,抽丝剥茧,直中要害。
盛尧在旁边看得又是头皮发麻,又是长长地出气,觉得自己方才那种“要被剔骨下锅”的凄凉感一扫而空。
嘿!她也是有孔明能当案板用的!
不到半个时辰,小山高的案牍被硬生生削平。
谢琚将沾满朱砂的笔往笔洗里一投。清水晕开一片殷红。青年拿过旁边的白麻巾擦了擦手,微微侧头,却并不看庾澈和罗罗。
“别的都是琐事,不值一提。”
谢琚皱眉,将一卷绢帛推到盛尧面前,手指在上面重重叩两下。
“现在,只有一件事需要殿下乾纲独断。”
他看着盛尧,“繁昌别驾魏敞,还有城外的两万西川步甲,如何处置?”
这话一出,屋里的气氛顿时又是一沉。罗罗摸着下巴上刚长出来的胡茬,没吭声。庾澈也坐直身子,看向盛尧。
魏敞。当初在嘉德殿上,言辞锋利,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要把她这个皇太女逼入绝境的男人。也是在前一日,带着繁昌两万步甲,浩浩荡荡开出城去,准备绞杀乞活的主帅。
两万对七千,且一方是正规军,另一方是流亡军,本该是犁庭扫穴的碾压之局。
“那两万人……真的全都投降了?”盛尧至今觉得不可思议。
她手里只有从白马津带出来的一千五百越骑,罗罗虽然凶悍,乞活军满打满算也就七千多号人。至于庾澈,为了追求行军神速以威慑繁昌,他在代北就地征发,星夜驰援的鲜卑突骑,撑死了四五千人。
一旦得知繁昌已破,“真皇子”伏诛,大王盛衍不知所踪,最重要的是——再也不会从后方送来一颗粟米。
军队的崩溃其实不需要真刀真枪的杀尽两万人。
庾澈:“饿了一天,晓得此后有两路大军压境,又被越骑与北军连番惊扰,没有粮食,这时候教我与人卖命,我个人是不太愿意的。”
“魏敞呢?”盛尧疑惑,“炸营,他有没有弹压?”
“他弹压过,能有什么用。”庾澈拿起旁边茶盏,“魏敞是个刚烈脾气,在军中自刎了两回,都被手底下偏将拦了。”
“拦下来了?”盛尧诧异。
庾澈:“能不拦吗?两万人要活命,投降总得交个诚意吧。没有主将做筹码,下面的副将怎么有底气来跟殿下谈条件?”
盛尧眨巴了两下眼,虽然她也用这招将自己质押给了罗罗,但此时想起来,心里也一阵后怕。魏敞对繁昌忠心耿耿,在手底下的兵眼里,他也早就成了换取太平的一张底牌。
“虽然好吃好喝的供着,人人都给跪着,”盛尧反倒忽然释怀,笑道,“一旦事败,便连生死也无法做主。”
皇帝与百姓的区别,也不过就是如此。她其实不太记仇,此时托魏敞的福,想通了这事儿,之前因为被人叩拜畏惧,生怕自己名不副实而累积的不安,一下便如晴空般散开。
她伸手从罗罗手里抢过那草棍:“不杀他。”
谢琚神色一动,庾澈拍拍手,笑道:“殿下真是颖慧。”
“魏氏,是西川的大族。”盛尧问,“是不是?”
罗罗哼一声。她就当他认了。
诸人都晓得,繁昌这地方,是西川。水土十分邪性,它实在是固执又孤绝。
昔日大成高皇帝一统天下,打得六合宾服、四海顺从,连羌戎都低头纳贡。唯独打到这水汽氤氲的地儿,当地的世家大族竟然拥兵自立,死战不降。硬是让高皇帝啃了一嘴泥,终其一朝都没能完全收复。
直到百多年前的烈祖皇帝,也就是盛尧先辈时,动用了十万大军,以血洗了数座城池的惨痛代价,才堪堪打断了西川世家的骨头,逼迫他们向中都朝廷叩首。
然而打断了骨头,却抽不断连着的筋脉。西川士族自古自成一脉,世代姻亲,盘根错节。盛衍能在西川做他装神弄鬼的“神仙王”十几年而无人敢叛,靠的也是不断与当地士族门阀相互妥协苟合。任由本地士族把持吏治,互不干涉。
而魏敞,恰好就是这西川门阀中,年轻一辈的翘楚。年纪不过三十岁就做了别驾,那是正经的郡守副官。
如果此时把魏敞砍了祭旗,罗罗自然大呼痛快。
盛尧又说:“那日在嘉德殿,谢相都要礼遇他三分。他在西川士族眼里,就是他们的颜面和领袖。”
她心里仔细一寻摸,对这两位天下顶顶聪明的聪明人道:“我杀了盛衍立的‘假太子’,可以说那是逆贼。但我要是今天在治所里砍了魏敞的脑袋……”
少女两手一摊,“明日全西川的士绅就能借着‘中都乱政、屠戮忠良’的借口,举旗造反。”
难得见到这俩祥瑞神兽一齐点头。
就算有越骑和鲜卑骑兵,你也不能把全西川数十万人都给杀了。更何况高昂和谢充都等在后头,随时准备下口。
“殿下要是不方便,”罗罗舔了舔后槽牙,“那就交给我。他想灭咱们乞活,咱们有一百种办法让这世家公子受个好死,保证外面人看不出刀口哩,算是殿下在城里‘平叛病故’,西川的人也说不出什么来。”
“方便,”盛尧惆怅地,拍一拍自己个的脸,“我来与他灭……劝。”
这事儿可没法假手于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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