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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另一个皇太子(1 / 3)

繁昌城的春来得迟,比中都晚了半个月,水也比中都更加湿热。

城中的野艾与茅草尚带霜色,雨一打,便结起白色水雾。蒙蒙郁郁地,从箬陵山的褶皱里渗出来,漫过繁昌王府长出春苔的石阶。

魏敞站在这府中著名的“升仙廊”尽头,厌恶地一掸袖口。

长明灯光焰闪烁,四周墙壁上画着一幅幅奇特的羽人飞升图。<

“别驾大人,”方士穿着鹤氅,手中捧着一只盛满朱砂的玉盘:“大王正在‘腾龙台’,请大人稍候,此时正是‘六甲’归位的关键时刻,断不可惊扰。”

魏敞冷冷一扫这个不知从哪座荒山上跑下来的野狐禅。心里觉着荒谬。手按佩剑,剑穗也被炉火气蒸腾出点点水珠。

“让开。”

“大人,若惊扰了仙气……”

“平原津丢了。”魏敞厉声道,“阳邑城破,田通被皇太女割下脑袋。中都的兵锋已经指到岱州。这时候还守那破炉子,等谢家兵马一到,你们统统飞升去吧。”

他不再理会方士,径直推开雕有凶恶神兽的丹房大门。

热浪扑面而来。

巨大的炼丹房内,九座青铜鼎按九宫八卦排列,炉火熊熊,燃的全都是喷发硫磺味的石脂,寻不着半块平常木炭。空气中水银蒸发,金属吸入肺腑,熏得人喉口干裂。

繁昌王盛衍,大成皇室辈分最高的宗亲,此刻正披散着头发,穿着一身绣满星辰的宽大红袍,赤足绕着主鼎疾走。

他年过五旬,体型高瘦,颌下三缕长须。却因长期服食五石散和丹药,面皮呈现出奇怪的红润。

“别驾来了。”盛衍没有回头,丹房空旷,头上藻井高耸回环,使每句话都漾开吟唱般的韵律,“你从中都带回来的消息,是真的?”

“千真万确。”魏敞垂首,“谢家诸子不和,皇太女在平原津大动干戈,阵斩了田通。如今平原、阳邑易手,谢家已经扼住了岱州。”

盛衍脚步未停:“斩了?好啊。”

“大王,”魏敞上前一步,“如今谢家内斗,谢承东进。西川兵强马壮,王爷法统在身。此时若是起兵勤王,直取中都……”

“起兵?”盛衍问,“勤王?勤谁?”

魏敞一怔。

“为何孤不称帝?”他道,“魏卿,你是个聪明人。你告诉我,汉之淮南王刘安,是死在谁的手里?”

魏敞疑惑道:“是……汉武帝。”

“错。”盛衍停下脚步,手指一摇,捋起神仙般的长须,“他是死在他的《淮南子》里,他以为自己能成仙,却又放不下凡间的贪念。”

“高昂拥兵二十万,为何不动?孤若是动了,谢家的大军就会压向西川,到时候,他高昂就能不费吹灰之力,南下中都。”

盛衍一转身,宽大的道袍下空荡飘渺。他在丹炉前踱步:“孤要等。”

“等谢巡咽气。那时候,只需十万甲士出西川,便能‘顺天应人’,登天而为真龙天子。”

他仔细地看着炉火:“这便是本真,‘无为而无不为’。如同炼丹,火候不到,开炉就是废渣。”

魏敞低下头,掩盖住眼中的失望鄙夷。

天下人都以为,繁昌王之所以拥兵自重却不称帝,是因为忌惮谢巡的兵锋,或者是受困于西川险阻。

西川众士却无人不知,这位王公恐怕是真的“不想”当皇帝。

盛衍怕死,更怕老,他是大行皇帝的长辈,烈祖征西川的遗脉,血缘远得很,年纪倒反而是他更大得多。

眼睁睁看两个皇帝先登大宝,他永远只能低一头,叫一声“陛下”。一低,便低了一辈子。

本是焦躁野心的,可后来他受了点化,便想通了,中都皇帝不过是受命于天的“天子”,是天道的奴仆。

终日劳形于案牍,受制于权臣,早早便死掉,也不过是一抔黄土。他要做的,是超越皇帝的存在——他是要当神仙的。

只要成了仙,长生久视,这人间的皇位,谁坐不是坐?他若高兴,便点化一个;若不高兴,便降下雷霆灭了。

天底下,还有什么比得上视苍生为刍狗的快感?远比坐在龙椅上当个孤家寡人要强烈得多。

魏敞苦笑,这就是他的主君。

满口的黄老之术,其实不过是用道袍裹住的怯懦。他怕谢巡,怕得要死。所谓的等待时机,不过是指望着天上的幻梦。

“但是大王,”魏敞沉声道,“皇太女如今气候已成。她不是以前那个傀儡了。她手里有兵,有名声,还在收拢人心。再等下去,只怕……”

“怕什么?‘皇太女’的位子,还能教人坐稳了?”

盛衍嗤笑,“女人当皇帝?牝鸡司晨,乱之始也。礼法不容,宗室不容。是她哥哥死了,若是……”

就在这时,殿后的垂帘响动。

一群身着青衣的方士进来,手中捧着各色药材与法器。领头的是个叫赤松的老道,

“大王!大喜!”赤松老道跪地高呼,“今日开炉,竟现‘龙虎交泰’之象!乃是上天预示大王将得真龙辅佐啊!”

盛衍点点头,接续几个十几岁的少年道童,端着盛满药渣的漆盘,鱼贯而入。他们是负责清理炉灰的“童子”,常年被烟火熏燎,一个个灰头土脸。

“手脚轻点!若是惊了丹鼎,孤把你们扔进炉子里炼了!”

道童们吓得哆嗦,最后面的脚下一绊,漆盘哐当一声。

“该死!”

盛衍大怒,抓起手边的金简就砸了过去。

那道童被砸中了额角,鲜血直流,却不敢哭,慌忙跪下磕头求饶。因为害怕,抬起头,满脸惊恐地看着繁昌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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