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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西江糖果(1 / 4)

很快到了新年。

除夕,南钗和苏袖一起去了乡下老外婆的老宅。西江话里,老外婆就是外婆的母亲。南钗没见过老外婆,但苏袖小时候常来。

一下车,南钗就看见三个穿得格外像合家欢广告的体面人物,齐齐等在老房子门口,脸上的笑容像一个模子磕出来的。

这三位身上都带大红,最前面的年轻男人个头壮得像橄榄球队长,穿了身艳红艳红的毛衣。还有中年两口子,一个穿红色羊绒裙,另一个脖子上挂了条红围巾,没系,随便搭着垂在胸前。

他们迎上来,苏袖笑道:“得有三年没见了,表哥表嫂还有外甥,过年好。”

这家人姓张,他们是今年南钗敢和苏袖单独回乡下的原因。这么多人,就算苏袖有问题,也不至于出事。

中年男人很热情,朝南钗笑:“叫我张表舅就行,表舅更好。”他的中文发音有些过于字正腔圆。

旁边的羊绒裙女人直接来到南钗身边,“叫我梅梅舅妈就好,这是你表哥。”

张表哥有些拘谨,但很快,像他父母那样露出了一个牙很白的笑容。

南钗一一应答。

事情还要从南钗的老外婆说起。

那是近一个世纪之前的事,老外婆和老外公住在村县之间,成婚数年没孩子。当年还没解放,时局乱,他们正好抱养了一户过路人家养活不了的幼子。那家人姓张。

后来张家人有了家底,恰逢头一个儿子参军未归再无消息,第二个儿子船难淹死在水道。于是张家人又回到本地找老外婆,给了钱,要回已经养到快成年的男孩,改回张姓。

老外婆和老外公已亲生了苏明苏兰——外婆和小外婆姐妹,不忍张家人绝后,放手让张男孩认祖归宗。

张男孩一家很快远渡重洋,又在海外落地生根,但他始终记得养父母是爹娘,两个苏是妹妹。自改革开放之后,通信方便,恢复联系至今都没断。

眼前的张表舅就是张男孩的儿子。他笑着说:“爸爸身体不好,没办法回来。今年由我们一家三口来祭拜奶奶爷爷。”

张表舅一家,的确是将南钗的老外婆当亲祖先看待的。

一行人进了老宅。老宅其实就是三十多年前检修过的民国旧屋,外头砖墙瓦顶,里头是木结构的土梁檩,阔气沾不上边,勉强算个古朴。因为老外婆在这度过了最后一段时日,所以保持原貌一直没变。

门上已经贴了红联红福,几个袋子立在门口,都是张表舅三人买的。

屋子很大,也很冷寂,高深的屋顶让人恍然若居住在夜空之下。南钗踩着开裂的水泥地走进去——这地方被修得不伦不类,古建筑保护局看到保准尖叫。

“先上香吧。”张表舅眼睛发热,比南钗和苏袖都熟练。

老外婆的旧照片摆在供桌上,两侧蜡烛照亮,正对面香炉已经被擦拭干净,张表哥将袋子里的杂糖干果很小心地倒进去。

三个盘子都装得满满的,看不到盘沿,像三轮水面上将倾的月亮。

苏袖谦让年龄更大的张表舅先上香,张表舅却把前三支香放进南钗手里,“你是这里唯一有血缘的后辈,请来。”

老外婆的照片拍摄于八十年代,料想也模糊。但不知是老外婆在暮年不爱做表情,还是照片被二十一世纪的照相馆修复得过于锐化,里面的老人像个木偶。

南钗上了第一次香,紧接着是苏袖,张表舅一家排在最后。所有人一起朝那张相片的主人,他们基因生命或真实生命的起源深深鞠躬。

“谢谢您给了我父亲第二次生命。”

“谢谢您的孩子给了我第二次生命。”

“谢谢您给了我生命。”

所有人都被张表舅奇怪的拜祭词带跑了。

年夜饭不用南钗帮忙,她和城市里的集成灶都不熟,更别提厨房里带风箱的老家伙。

围着圆木桌吃完年夜饭,大家各自分配房间睡去。老宅气氛有些阴凉,只有南钗和苏袖独寝,张表舅一家三口决定睡在一起。

凌晨时分,南钗躺在自己带来的干净床单上发呆。

这屋里有建国前的木头匣子,和搪瓷盆配套的脸盆架,八十年代的红楼梦挂历,瘪得只剩一层皮的粤海制造的老沙发,塞电池也播不出老新闻的比石头还沉默的收音机……

这里有很多南家珍和苏袖频繁小住的痕迹。

比如南钗这间屋的抽屉里,就有一只空白笔记本,整体泛黄,胶皮开裂,一抖,掉出两张早已没了黏性的还珠格格贴纸。

不知道这东西的原主人是谁,本来要写什么,却又匆匆离去,让它在老宅一等就是快三十年。

南钗再也睡不着,起身在老宅闲逛。经过张表舅一家呼吸声起伏的屋子,又经过苏袖安静的屋子,南钗拢了拢睡衣,最终还是来到小厅。

圆桌板已收立墙根下,空气残留着一丝年夜饭的酒菜味道,但渐渐被飘过来的焚香暖味驱散,还有一点糖果的俗甜。

南钗看过去,对上相片中的老外婆,看顺眼后老外婆不像木偶了,她的脸在烛光中很温柔。让人觉得暖。

不由自主地,南钗走过去,坐上地面软垫,拢着膝盖,额头抵着桌边。

老木桌散发出旧时光的味道。她深吸一口,没过几秒,有频率地吸了一口又一口,又缓缓吐出气来。

南钗坐得腿麻,身体一动,靠了下供桌,沉重的供桌纹丝不动,但可能扰动了堆得过于满的供盘。

有东西从上面滚落下来,敲了下南钗的头,又掉到她的坐垫旁边,弹了一下。

是一颗包塑料纸的糖果。

老外婆的相片在暖光中伫立,她坐在老照相馆里,隔着维度,望向好多好多年后的镜头之外。

她没见过她,她宠爱她,可她明天就将忘了她。

黑暗中,不远处的狭窄卫生间在滴水,有冰川在突如其来的春天中融塌。

南钗忽然觉得很委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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