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响晴覆水难收(4 / 6)
纪艳红的儿子很听话,他并不理解死亡,只觉得家里少了个出远门的人。但会学着电视上的广告,晚上晃晃荡荡地端来半盆洗脚水,另外半盆洒在地上。
纪艳红觉得愧对儿子,她能给他的不多,玩一会旧手机,裁缝铺一角的作业本,小铝盒里的剩菜。没有钢琴班,没有车接车送,没有迪斯尼乐园。如果裁缝铺忙碌,儿子就要托付在邻居家。她说要乖。
儿子一直很乖。
烫疤渐渐不再痛楚,纪艳红也是。好在裁缝铺的生意好起来。她的手艺好,人又麻利肯干,不囿于给人改裤脚裤腰,还接了不少量体裁衣的单子。
等学费攒够了,就带儿子去有草原的地方旅游。纪艳红算账的时候常想。
儿子应当是喜欢草原的,每次路过一家有蓝天草原背景板的火锅店,儿子都回头看个不住。他不馋牛羊肉,就眼巴巴那片灯箱里的草原。
牛羊肉会有的,草原也会有的。
熟客孟岩怀孕了,笑眯眯地,来找纪艳红定做孕妇装。纪艳红是过来人,说:“你不要走远路,我上门给你量身。”
孟岩家在汇鑫小区十二栋,五单元三零一。
老楼单元门牌残缺,都是靠边的门洞,五单元和一单元没区别。这件事其实给了纪艳红灵感,后来杀严一伦的时候,她穿着自己手缝改装的玩偶服,身上挂满尸块包裹,走在大街上。吉祥物嘛,这一个和那一个没区别。
那天纪艳红拎着剪刀、布样和软尺,敲响了一单元三零一的门。
开门的是个花衬衫男人,一身隔夜酒气,靠着门框斜她,眼神不对,她拘谨道:“你是孟岩的老公吧?”
回答她的是一双暴烈拖拽的手。
关门声响后的事,纪艳红不想回忆。
她的记忆可能混乱了,只记得地板很热,天花板很凉;她的哭声很弱,头被砸在床脚的声音很响;痛是咸的,空气是辣的。
那一段像被揉皱的连环画,扭曲变形。那男人从头到尾说过两句话。
“哭什么,我会给钱。”
和
“再叫一声,信不信我找别人一起来。”
纪艳红死了又活过来,空气重新吹胀肺叶的时候,她睁开哭肿的眼睛,地狱里安静如死。男人走了,不在了。
双手被捆在床脚,她褪了褪,差点把皮撸下来。纪艳红感到惊讶,她竟然没傻也没疯。她的第一个念头是,要回去。
要回家去,趁着恶魔还没归来。
儿子还在邻居家等她。
纪艳红像一头犁不动泥血地的病牛,或者砧板上剖腹的活鱼,浑身用劲,徒劳半天,只挪开半寸床脚。
恶魔随时可能回来。
纪艳红将希望寄托于老天,祈求着,有人发现她。
她哑着嗓子,呼唤,乞求,把全身力气挤向喉咙。声带差点被吹爆。如果有一个经过楼道的陌客,或者邻居恰好在家,甚至窗下有人路过,她都能得救。
纪艳红再次倒在地上,喉咙有团火在烧。
这世界好像只剩她一个。没人来。没人听见她的祈祷。
苍天渺渺,杳无音信。
就在这时。
偏偏纪艳红挣累了,偏偏她死尸般萎瘫在污秽之上,偏偏睁着眼看见挪开的床脚下,有枚古早年代的刮胡刀片。
那是手被绑着的人够不到的角度。
纪艳红是个普通女人,她面对恶魔没有抵抗之力。但她也是个裁缝。
裁缝有灵活的手指。
终于割断绳子的那刻,纪艳红站起来,她听见楼下传来声音。脚步声噔噔地,朝这扇门来了。
纪艳红想躲,又能躲到哪去呢?她衣不蔽体,连躲在自己的遮羞布下,都是一种奢望。
她想起花衬衫的那句话。
“再叫一声,信不信我找别人一起来。”
门外是两个人的说话声。
脚步近了,钥匙攮进锁孔,锁舌一跳。
纪艳红往后退着,突然,脚后跟碰倒了一把榔头。
榔头“叮铃”一声落地,纪艳红吓得腿软,才想起来门外听不见。
她恍惚间听见这声清响,错乱了时间,穿透无数种过去和未来的命运,砸在她脸上。
天不亡她,天要亡她。
纪艳红拿起了那把榔头。
再然后,门被打开,这辈子未曾疯狂过的血液涌上头顶。她扑向花衬衫,以半‘裸的身体,如同野洞里的原始人,甚至感受不到对方是否反击过。
一下,两下,三下……
花衬衫倒了,他的头不比铁硬,血蒙了纪艳红的眼,旁侧闪出另一道影子,挡在花衬衫前面,榔头同样挥舞过去!
纪艳红被榔头带得一趔趄,险些被砸了脚,她呼哧喘息,突然感到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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