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detachment(1 / 2)
闻辙到家的时候是凌晨两点,回来的过程相对坎坷:有强迫症的他一定要把黑色的车停回江南里畔,奥迪rs7必须停在奔驰c63amg的右边车位,两个车头齐平,车门之间相距一米。若不把这两辆车停好,他会觉得自己还在山上那座华丽的牢笼中。
停完车,他久违地回到别墅里,屋里漆黑一片,窗前薄纱随风晃动,好似有鬼影出没。这里每隔一天会有固定的人来打扫,确保闻辙突然回来时每个角落都是干净的。闻辙嘱咐过他们可以不关窗,没有小偷会来偷江湖里畔,何况他喜欢风穿堂而过的畅透感。
他在浴室洗了将近一小时的澡,反反复复将头淹进浴缸,在空气将要彻底耗尽,心跳加快时冲出水面大口换气,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洗去身上沾到的雪茄味。
热水泡着他身上大大小小的疤,最痛的永远都是手腕和后腰。姜云稚不知道那天看到的只是普通的烟疤,那个被雪茄烫出的疮洞在更靠下的位置,因为清理衣物残渣和烟丝造成的二次伤害严重,那里始终只能长成一个硬币大小的坑洼,接近泥土颜色,像闻辙永远填不起来的痛苦。
泡澡的时间足够长了,闻辙开始因为缺氧而头晕,模糊地看见浴缸的水全部变成红色,再眨眼又恢复正常,像廉价的三流恐怖电影。每到这里,他就知道自己该起身了。
他把沾上浓重气味的西装西裤全部扔掉,在卧室换了套休闲服,又从酒柜里随便拿了瓶伏特加灌了一口,像是给误吸了二手烟的身体彻底消毒。
他想起自己就是从18岁起闻不了烟味的。
纯饮伏特加的味道总像寻常医用酒精,直白的刺激,辛辣烧口,舌头上仿佛扎了密密麻麻的小针。闻辙想起姜云稚夹在左手食指与中指之间的香烟。他少有地把思维完全放空,然后便想起各种各样的香烟被夹在神色各异的人手中,烟草的味道里混了一丝便宜的甜腻腻——那是天上云咖啡馆的味道。
外婆当时用的是长烟斗,味道与众不同,又总是灭,灭了就骂,骂到一半又去干活了。
那些记忆像是被水浸过后阴干的书页,一条条褶皱中藏了霉斑,闻辙总是回避。他突然觉得口干舌燥,酒对他来说不是什么良药,他的耳边又响起水声。嘴里像塞满了沙子,他应该跪倒在浴缸前喝完全部的水。
闻辙就像一片永远干涸的沙漠。他的生命被拆成很多细微的碎片,有的和靠近戈壁滩的沙砾一起流动,有的在沙漠中心堆积成小小的沙丘,有的落在了不该停留的地方,天上云咖啡馆和姜云稚。
他打开手机上的监控系统,看着瘦弱的姜云稚在硕大的双人床上只沾着一个边儿,他们一起睡觉时也是这样各据一方,但现在闻辙突然想把他拥入怀中再也不放开了。
他知道手握得越紧,沙就流得越快。他只想让这沙流得再慢一点,再让他感受这则虚假但令人心安的和平,久一点。
本该睡在床上的姜云稚此时却不见踪影,闻辙在调看监控录像之前先打开了影音室的门。
模拟电影院的影音室像个神秘的黑洞,荧幕亮着刺目的光。姜云稚错愕地看着闻辙,闻辙又看了看荧幕上那张忧郁的面孔。
年轻的影帝天生眉眼下垂,带着些众生悲悯的意味。他的瞳孔颜色趋近于黄绿与淡褐之间,鼻梁长曲,鼻尖向下,典型的鹰钩鼻又让这张脸稍有了些攻击性。
画面偏偏暂停在他在公交车上泪流满面的模样。欲语泪先流,欲语的也是那双眼睛。
闻辙看向姜云稚的眼睛。
姜云稚穿着一件针织外套,裹在身上的毯子不知何时滑落下去,他手里还拿着遥控器,拇指还没从暂停键上移开,眉眼间没有半点睡意。
“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他放下遥控器,把快要掉到地上的毯子捡起来,像裹糖衣那样又裹到自己身上。
“回来了。上了趟山。”
闻辙几乎不在姜云稚面前提起闻家,这不是适宜谈论的话题,他们都心照不宣。他们只会各自在深夜想起十年前那个被一分为二的白天,一半是他们并排坐着为一些普通的事物嬉笑,一半是那辆进口汽车排着尾气扬长而去。
一个从此囚于牢笼,一个长久地困在鱼缸里。
姜云稚又按下播放键,电影的背景音继续,伴随着车流的嘈杂,男主人公henry的眼泪像那些拉丝的车尾灯一样流走了。
闻辙知道那是姜云稚近来反反复复在看的电影,起先他说是有人邀请他写一篇英文影评发布到社媒,渐渐地,闻辙发现姜云稚貌似真的很喜欢这部电影。
他在监控里看见姜云稚总在家里看这部片子,不论是手机、电脑还是电视或放映室的荧幕,他已经看了不下十遍,每次都是安安静静地放着,不拖动进度条,不一定每次都能看完。
电影情节很简单,不过是一个代课老师在一所充斥着边缘人的公立学校遇见的种种,只是在这“种种”里净是清一色的痛苦。
闻辙走近了些,放映机将光投在他的脸上,银幕映出一团黑色的影子,挡在了下一幕开始之前。
姜云稚仰头看他,影音室的光源被闻辙挡去大半,又在姜云稚的脸上投下阴影。他们的距离不远不近,姜云稚能闻到淡淡的浴盐香味。闻辙已经在外面洗过澡了。
姜云稚偏过头,失焦的目光落在银幕上,闻辙却捏着他的下巴掰回来,无意识间仿佛是两股力量在对抗。
姜云稚并不认为闻辙会在本家洗过澡,又换上休闲装后再回来,他似乎更倾向于闻辙在外面还有其他情人。莫名的情绪让他不想和闻辙对视。
闻辙突然觉得他像一种毛茸茸的东西,类似于一颗桃子。他们好像回到小时候,姜云稚也是这样闹别扭的,拒绝对视,不肯开口,生着闷气让人猜。
那时花姨就笑他,说他嘴唇撅得能挂个油瓶;姜果每次都是他才开始生气时哄一下,哄久了还问不出个原因就任由他把嘴撅着了;只有闻辙会不厌其烦地逗他开心。后来的日子里,姜云稚每每想起,都会觉得自己还是需要这个永远温柔的哥哥的。
不像现在这样蛮不讲理。
他皱眉又想把脑袋错开,闻辙却先松手蹲了下来,低伏着把额头贴在姜云稚的手背上。他的体温略烫,姜云稚的手没有动。
此时电影已经演到刘玉玲饰演的女教师情绪崩溃地对胸无大志的女学生大吼:"it'ssoeasytobecareless,ittakescourageandcharactertocare!!"
(毫不在乎太简单了,要有勇气,有品格的人才敢在乎)
她的情绪起伏极大,眼泪夺眶而出。女学生神情呆滞,不知是麻木还是陷入沉思,但在老师再也控制不住而飙了粗口时幡然醒悟。
女学生大声回敬:"fuckyou!!!"
电影演到如此激烈的情节,闻辙还伏在姜云稚的膝头。这部电影里的人总是在哭泣。他轻轻勾住姜云稚的小指,像要许诺言那样晃了晃。
姜云稚低头看他,最后还是说:“你在外面洗过了……”他只是不想处于一个尴尬的境地,不想成为闻辙众多玩具中的一个。
闻辙不再晃手指,而是用整只掌心裹住姜云稚的手,用力握得很紧。
“我回了趟江南里畔,别处的房子。”他顿了顿,电影开始响起音乐,盖过了他的声音,但姜云稚还是听得清晰,“一个人。”
姜云稚愣了愣,他没想到闻辙会就这样和他解释。他们双方都站在什么样的立场呢?债主与欠债人,金主和情人。原来他是闻辙唯一的玩具,这又该值得庆幸吗。
他来不及想。闻辙仰头了。放映机的光线在闻辙的眼睛里照出光点,闻辙问他:“睡不着吗?”
“嗯。”
凌晨两点过,除了影音室,整套两百多平的房子静得可怕,要是闻辙没有回来,或许姜云稚就会和这部所有人都痛苦的电影度过一个夜晚。
他捏起姜云稚的手放在自己脸侧,不再说话。他们就在这黑暗的环境中借着一点微弱的光对视,姜云稚的手腕能若有似无地感觉到闻辙呼吸的热气。大概是这地方实在是太黑了,电影里的人流太多泪了,他开始间断性地怀疑闻辙对他的感情是不是有些复杂。
闻辙凑近了些,现在感觉到呼吸的是姜云稚的脸颊了。他的声音变小了许多:“你喝酒了吗?”
闻辙没有回答,还那样注视着他。姜云稚后知后觉闻辙的体温是因为酒精才升高的。他突然想这里像个巨大的酒瓶,把他和电影里的henry流过的眼泪全都酿在了里面。现在突然闯入的闻辙,是这坛酒最后的腌渍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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