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玻璃疮(1 / 2)
从医院出来后,姜云稚想直接离开,刚走到路边,一辆墨绿色的宾利飞驰就挡在他的面前。
他拖着受伤的腿,刻意走得飞快,就是为了早点摆脱闻辙,却低估了闻辙现在的手段,要拦住他的去路何其容易,又怎会真的仅仅因为咖啡馆被抵押而放手。
被他甩在身后的两人逐渐靠近,因为停在路口,司机不便下车开门,于是便由林助为两人打开了后座的车门。
姜云稚僵持着不肯上车,后背突然感受到一阵推力,闻辙堵在他身后,手抵着他的背,逼着他进入车里。
两人各坐两端,中间相隔十万八千里。姜云稚把脑袋靠在车窗上,无神地盯着窗外,所有景色都像流水般被甩到车后,他恍惚间觉得自己像是身处夜晚的海面,周围是虚假的风平浪静,暗潮在他的薄舟之下编织漩涡。
闻辙整理着自己的袖口,无视手表时间的错误,仿佛刚刚那个失态的人不是自己。他又恢复了一如既往的淡漠,隐藏起所有恶劣的欲望,只露出最平静而没有破绽的一面。
姜云稚很想问闻辙为什么这般无情无义。
难道他们小时候的感情都是假的吗?难道他忘记了外婆的爱吗?难道天上云咖啡馆对他来说什么都不是吗?
他问不出口了。闻辙的余光倏然撞进他的眼里,他仓皇地错开视线,回避了与那双陌生眼睛的对视。
姜云稚知道,如今的闻辙与他脚下的漩涡没什么两样。
车停在咖啡馆门口,一路无言的闻辙此刻对姜云稚说:
“不久后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姜云稚放在车门上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推开车门,并没有回答闻辙的话。林助也下车送姜云稚进去,临走前,他语重心长地劝着姜云稚:
“姜先生,现在情况很具体了,如果你相信我们的话,可以联系我,我能帮你请一位经验丰富的律师,在债务问题上为你争取最大的权益……旧城开发是政府的计划,不论是哪个开发商拍下这块地,这地方都始终要拆的……”
姜云稚垂着头听他说完,最后只轻轻地晃了晃脑袋。林助还是把自己名片塞给了他,又认真地说了“再见”,这才出门上了车。
等他回到车内,闻辙问:“他说什么了?”
林助摇头,无奈道:“应该是高利贷坐地起价了。房子要拆迁的消息一放出来,做这些黑产的人怎么会放过要天价补偿款的机会……”
闻辙的眼中闪过一丝阴狠,他透过车窗看着天上云咖啡馆的粉色大门,姜云稚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
闻辙无法克制地去想姜云稚是否又要化上浓妆,身着暴露的服装去和陌生的人打视频。他们重逢第一天的这短短几个小时里,姜云稚浑身的伤痕和眼泪在他的脑海中不断重演,他想起姜云稚瘦弱的身躯上凸出的骨骼轮廓。
如果相隔十年再见面的情形是这样——生活把他的弟弟鞭笞成膝盖分外软的奴隶模样,在外面受凌辱、卖色相,那闻辙认为自己有必要为姜云稚挡住能够击溃他的凄风苦雨。
闻辙有足够的时间让姜云稚重新意识到,他是哥哥。
姜云稚本以为闻辙会为了房子的事和他闹个不可开交,最后这场荒诞的闹剧却以这种看似平淡的结局收尾了。他拖着疼痛的身子上楼,先去了姜果的房间。
现在已不足以说是姜果的房间了,更应该是这个陈旧、泛着霉斑的房间大度地久纳终日沉睡的姜果。
姜云稚坐到地上,头靠着床垫,伸出手去拉住姜果那只瘦如枯枝的掌心,手指是根根枝桠,皮肤是粗粝厚重的树皮,手掌的纹路是停止增长的年轮——他恍惚地想,妈妈是一棵经年的树,土地吸走她曾经丰裕的养分,空气卷走她美丽的树叶,留给她的只有腐败的果实和孤苦伶仃的树干。
他就是被遗落的果实,他伏在床头拉她手的模样就像是连接树枝与果蒂的那根一触即断的细丝。
“妈妈,闻辙变了。”
他把脸埋进带有樟脑味的床单,那种刺鼻的芳香之下掩盖着另一种味道,来自姜果的身体,一种陌生的骚膻,近乎死亡。
姜果微睁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像崩断的缝线,她的眼是两道可怖的裂口。姜云稚故作轻松地扫去她沉默的注视,起身说道:
“你是对的。晚安妈妈。”
第二个星期,姜云稚正在一楼靠窗的座位上开着电脑,做翻译的活,一块砖头毫无征兆地冲破玻璃窗砸在他面前的桌上。
先是玻璃破裂的清脆声响,再是板砖断成两半的沉闷动静。姜云稚猛地起身退后,扭头看见破掉的红色玻璃窗,那细小的玻璃碎屑抖落,像是鲜血流溢,那个巨大的破洞像一个新鲜的疮。
疮洞之后是一张狰狞扭曲的脸,肥头大耳,面黑牙黄,正对他露出猥琐的笑。
姜云稚瞳孔震颤,后退几步却抵到东西,他缓慢地转头,只见一张咧开的嘴就在他的耳边。
“该还债了吧?”
窗外的人笑着直起身子,从大门走进来,姜云稚身后的男人让到一边,让这个肥胖的男人靠近。
一瘦一胖两个人堵住姜云稚所有的退路,他们手里拿着当初签下的合同,上面有姜云稚亲手印下的指印。
“这破地方马上也要拆了,我们也是帮忙提前施工嘛。”胖子慢条斯理地拿出合同,对姜云稚说:“这房子两层楼,还有经营补偿,搬迁款自然要多些,我们也依旧很仁慈了,你不想想你妈了?”
姜云稚咬着嘴唇,身子绷得很紧,他夺过合同指着上面的数字,喉咙里挤出沙哑的声音:“当初说了是还这么多,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你们坐地起价也不能太过分吧……”
“当初可不知道这里会搬迁呀,小姜,这房子你可是抵押给我了,补偿款就应按我们定的规矩来。”
胖子突然伸手掐住姜云稚的脸,恶臭腥黏的口气喷洒在他的面前,姜云稚用力挣扎几下,骨头被捏得很痛,他不知道该把视线落在哪里,是那条不知真假却执意露出的黄金项链上吗,还是那肥胖油腻的胸口中间卷曲的毛发。
他明白了很多事,比如不该拿花姨留给妈妈的房子去抵押,再比如不该对高利贷是否良心诚信一事抱有侥幸。
抵押借款前他根本没考虑过这里会不会拆,也没想过会有闻辙来接手开发,他甚至没想清楚自己有没有能力还上如雪球般不断滚大的债。
姜果的离开只是时间问题。姜云稚从签字画押的那一刻就做好了随妈妈一起离开的打算。
瘦子在旁边邪笑着煽风点火:“你要是实在拿不出钱,可以用身体抵债啊,你放心,以你的姿色去那边卖上一年,绝对能还清了。”
姜云稚艰难地从胖子的禁锢中偏过头,他终究无法在对方身上找到视线的落脚点。
他们折磨他的自尊,觊觎他的身体,长时间的窥视像红色玻璃窗上被砸出的破洞,没了遮挡,赤裸而不堪,他们却并不觉得羞愤难当,反而光明正大地打量起他苍白的脸和勾人欲望的腰肢了。
他们大度地提议他去当娼妓,而他想的还是楼上的妈妈。
有一瞬间甚至他真的考虑过了,如果他去卖了,妈妈怎么办,就那样长久地沉寂在那个阴冷的房间,同这幢房子,这个天上云咖啡馆一起消失吗。不可以,他做不到。
又或许他会染上病,会沉浸在性的世界里难以脱身,他会有短暂的肉体上的欢愉,然后死在妈妈之前。
姜云稚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自己也拥有了这么荒唐的联想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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