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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我又想起你,滢滢(2 / 3)

“进来吧。”

黛钰的声音闷闷的。

王洪亮和闻辙对视一眼,前者先伸手拍了拍闻辙的肩,叮嘱说:

“她心情可能不太好,你也多安慰安慰她。我先下去了,你们慢慢聊。”

现在换闻辙来面对这一切了。

他的手放在门把手上,停顿了很久,直到里面的人又说了一声:“你可以进来。”

闻辙终于用力推开了门。

小隔间被布置得很温馨,作为一间火锅店临时休息的地方已经算是非常精致,黛钰就坐在里面,形容憔悴地看着闻辙。

她的肚子又大了些,整个人散发出一种特殊而沉重的气质。闻辙站在门口,不知该如何安放手脚。

黛钰看起来平静,可她很快地蹙了蹙眉毛又松开,不经意间又眨了几次眼睛。

她拍了拍自己旁边的空位示意闻辙坐过来,然后自顾自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了什么。

闻辙局促地坐在她旁边,喉结滚动,所有话都像梗在舌根,吐不出来。

“我知道你来是想问我什么问题。”

黛钰的声音和十年前没有任何变化,细而软,曾经无数句歌词流转于她的嗓子,构成他们童年记忆的重要部分。

“我和小姜见过一面。”

闻辙顿时绷紧身子,急切地问:“什么时候见到的?他现在在哪里?”

黛钰摇了摇头。“两周前吧,他来之后给了我一件东西,告诉了我,姐姐的死讯。”

本来温暖的房间骤然变得寒冷,闻辙的呼吸开始慢慢凝滞,他弓起身子,手肘撑在膝盖上,像彻底投降那样捂住了自己的脸。

黛钰的眼眶泛红,却已没有眼泪再落下来。她左手放在自己隆起的肚子上,右手碰了碰闻辙的肩膀——她突然想起一切都还没有乱套的时候,天上云咖啡馆容纳她们这些舞女来之不易的幸福,花姨吞吐她们的怯懦,她们是属于同一个温暖巢穴里的雏鸟。

在那里,她记不起从何时起便不再摸闻辙的头,改为轻轻地拍肩。他总比同年纪的男孩成熟,肩背也稍更宽阔,承载得起依靠的重量。

如今闻辙的肩上覆满16岁时不曾有过的灰尘,重到无法掸去。

“他不愿意告诉我接下来要去哪里,也不提起你……你知道吗,他都不哭了,只求我,要守住当初和他妈妈的约定。”

“什么约定……”

黛钰深吸一口气,看向闻辙的眼神变得复杂,仿佛接下来要说出口的话是什么晦涩的经文,灼伤闻辙六根不净。

“妈……花姨去世的时候,姐姐,他的妈妈,告诉我们所有人,不论今后会不会再见到你,都不要告诉你,花姨葬在哪里。”

空气中浮着细小的颗粒,每一次波动都被无处安放的视线捕捉,闻辙像一盏生出冰裂纹的瓷器,外层风平浪静,内里一根根裂痕交错,终于在他的脸上碎掉了。

“为什么……黛钰姐,为什么……”

“当时他们真的想尽办法联系你了……你从来都没有回复。闻辙,姐姐我不知道你当时究竟过得怎么样,但果果姐到底是希望你过得好的,她就是为花姨觉得不值当……你连你外婆的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不是这样的,不是的……我当时……”

闻辙觉得这一刻自己被彻底击溃了,周遭的一切都在赤裸裸地嘲笑他,笑他无能、无知——外婆去世的时候他在做什么?

那时他自杀不久后回国,一举一动都被闻霄延控制着,连记忆都因为精神类药物而变得混乱。即便如此,他都清晰地知道,自己从来没有收到过外婆去世的消息。

是不知过了多久以后,闻霄延一句轻飘飘的“那个女人已经死了”,连时间地点都一概不知。

黛钰本能地心疼他,却还是无可奈何地说:“我不知道你和小姜现在的关系是怎样,但是……我尊重他的选择。闻辙,对不起,我不能说。”

明明这对闻辙最不公平,可就连他自己,都无法作出任何反抗的宣言。

黛钰终于把一直捏在手里的东西递给他,闻辙接过来,最上面的是一片片被撕碎的纸片用透明胶带重新粘合,些许是有些年份了,胶带发黄,缝隙中沾染污垢。下面是几张较新且完整的稿纸,他们都能认出来,那是姜云稚的字。

“这是小姜来时给我的。”

被粘起来的纸上正面有潦草字迹,闻辙扫过一眼后,突然紧皱眉头,等到他一字一句把所有内容看完以后,本就陈旧发黄的纸张上又多了几滴新的水渍。

闻辙恍惚地摸了摸自己的眼睛,泪水早已决堤。

黛钰沉默地看着他,想起自己读完这份遗书的那天,她没哭,只是挺着肚子在屋子里走了一圈又一圈。

时间给予她平静的能力,显然闻辙还少了年岁的蹉跎,尚以热泪抵抗悲伤的来袭。

“滢儿,我越来越睡不着了,还经常梦到你。怎么办?我好像快死了。倒春寒冷得人发抖,我心乱如麻。”

滢滢,我又在梦里见到你,并愈发笃定,我们重逢的日子就在眼前。这些年我被病痛折磨得形销骨立,倒春寒尚且难以招架,又何况感情的寒风萧瑟?

“我总是想起来,朗德死了以后,你和我说你也活不下去,我当时不晓得怎么安慰你,现在当我到了这个年纪,才慢慢明白,死不死都不是问题,问题是活不活得下去,人都是要死的。”

滢滢,你的丈夫泯灭于茫茫大海,尸骨无存却得到船员们“精神永在”的褒奖,我知道你为此感到痛心,滢滢。你同我说,你的生活从此失去意义,你该随他而去。原谅我彼时年幼不知该作何言语留住你,滢滢。如今我在时间的洪流中终于找到一条位于上游的薄舟,我坐在舟心任江水泛泛,却不怕下一个浪来——我思考的是该怎样跨过那浪而面不改色地迎接第二个、第三个,至于船,船终究是要沉的,滢滢。

“滢儿,我没有教好我的女娃,她那么小就生了孩子,又丢给我来带,多说一句她都听不进去。我突然多了个外孙,日子好像不一样了,但我没有守住这个娃娃,也守不住日子了。我怎么活得像个罪人啊。”

滢滢,我的女儿送给我叛逆的礼物,却仍不肯听我多语。我面对她的“礼物”哭笑不得,那竟是一个半人高的男孩,是我的外孙。滢滢,我的外孙在二零壹壹年离开我的身边,正如光阴溜出我的指缝。

我身披枷锁,恒被困于天地之间,如受流刑;时间在我的脸上完成黥面,血肉淋漓。

“我说老天爷能不能派个神仙下来看看,不要再夺走我的爱。我有那么多女娃,一个都放不下,好像过了那么久,我早就把我早死的男人忘了。还有你,我最挂念你,偏偏你死得最早。”

滢滢,身为东方人的我们所面对的爱神手里不拿桃心弓箭,她擎的是一把能斩断所有爱恨痴嗔的刀斧,谁要爱谁,都须事先承她无情一击,一刀两面,一面流转无尽的忍爱,一面倒是映出虚伪之人被劈疼了的嘴脸。由此我觉得,滢滢,我们的爱神更像是某种审判神,我们的爱人必然是从她的斧下捡回一条命,还敢凑上我们跟前来的大义之人。滢滢,她给我们的情人是这世上最微小的爱人了。

大义之人赋予的大义之爱,必然是与母性相勾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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