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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破膛老枪与风雪夜(1 / 2)

西北风顺着木刻楞房子的窗户缝往里灌,吹得糊窗户的报纸哗啦啦作响。

林国庆睁开眼,发现自己又回到了1978年的冬天。

没有暖气,没有席梦思。身下是硬邦邦的土炕,炕席边缘磨出了毛刺,扎在手背上生疼。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旱烟味,夹杂着发霉的苞米面酸气。

前世,他爹就是在这个冬天死的——因为凑不齐五百块钱手术费。

他坐起身,低头看自己的手。骨节粗大,手背上全是冻疮裂开的口子,指甲缝里抠着洗不掉的黑泥。这双手还没有因为后来那场车祸截去两根手指。

隔壁屋传来剧烈的咳嗽声。那声音又急又烈,像要把肺管子咳出来。

林国庆掀开打满补丁的破棉被,光脚踩在冰冷的泥土地上。刺骨的寒意顺着脚心直冲脑门。他走到门边,掀起发硬的棉门帘。

里屋的光线更暗。炕上躺着一个干瘦的男人,身上盖着两床薄被,整个人蜷缩成一团。男人咳出一口浓痰,吐在炕沿下的破搪瓷盆里。

林国庆站在门口盯着那个搪瓷盆。盆底那抹刺眼的红,像一根烧红的铁丝勒住他的心脏。

一九七八年冬。父亲重病卧床。前世的记忆里,就是这个冬天,父亲因为凑不齐五百块钱的手术费,硬生生在炕上熬干了最后一滴血。

男人察觉到门口的动静,费力转过头。干瘪的嘴唇动了动。

“庆子……水……”

林国庆走到桌边,拿起缺了口的粗瓷碗,从暖壶里倒出半碗温水。他端着水走到炕前,一手托起男人的后背,一手将碗沿凑到男人嘴边。

男人喝得急,呛了一下,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林国庆轻轻拍着男人的后背。手掌下的脊背瘦骨嶙峋。

男人喘匀了气,浑浊的眼睛盯着林国庆。

“别去求人……爹这病,熬过这个冬天就好了。”

林国庆没接话。他放下粗瓷碗,目光落在炕席边缘。那里有一块明显的凸起。

他伸手掀开炕席。

一把生锈的半截枪管静静躺在灰土里。枪管表面坑坑洼洼,靠近断口的地方,刻着一排模糊的俄文编号。

男人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干枯的手一把按住林国庆的胳膊。

“放下!那东西……沾不得!”

林国庆反手握住男人冰凉的手指,将那半截枪管重新塞回炕席底下。

“爹,你歇着。我出去一趟。”

他转身走出里屋,大步走到外屋的灶台前。灶台旁边的柴火垛里,藏着一个长条形的油布包。

林国庆抽出油布包,解开上面缠绕的麻绳。

里面是一把单管老洋炮。枪托上的木纹已经被汗水浸得发黑发亮。枪管比普通的猎枪粗上一圈,管壁透着一股暗沉的冷光。

这是爷爷传下来的物件。前世,他托刘铁柱私下给这把枪改了膛,能发射自制的独头弹。威力极大,但也极不稳定,连开三枪就有炸膛的风险。在如今这个严控火药的年月,私自改膛一旦被查获,就是三年起步的牢饭。

林国庆熟练拆开枪栓,检查击针和弹膛。动作行云流水,仿佛这把枪就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他从贴身的袄兜里摸出三颗黄澄澄的子弹。这是他自己用铜壳复装的独头弹。将子弹压入弹仓,推上枪栓。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逼仄的屋子里格外响亮。

木门“砰”的一声被人从外面踹开。

夹着雪花的冷风倒灌进来。

一个体格像黑熊一样的年轻人大步跨进屋。他身上裹着一件破羊皮袄,年轻人满脸通红,鼻孔里喷着粗重的白气,手里拎着一把生锈的开山斧。

刘铁柱。

“庆哥!黄瞎子的人堵了村口!”刘铁柱把开山斧重重砸在门框上,震落一地灰土。“那帮狗艹的放话,说你欠供销社的五十块皮子钱今天必须交上,不然就拿咱家的房子抵债!”

林国庆将老洋炮背在肩上,拿起灶台上的狗皮帽子扣在头上。

“他们带了几个人?”

“四个!手里拿着杀猪刀和索拨棍。”刘铁柱咬着牙,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哥,咱跟他们拼了!大不了一命换一命!”

林国庆走到刘铁柱面前,伸手拍了拍他肩膀上的雪沫子。

“拼命?你这条命就值五十块钱?”

刘铁柱愣了一下。他看着林国庆的眼睛。看不到一丝火气,却透着一股让人骨头缝发凉的寒意。

前世的刘铁柱,就是因为这种火爆脾气,一次替他挡刀,最终落得个左臂残废的下场。

林国庆越过刘铁柱,推开门走向院子。

“走。会会他们。”

院子里的积雪没过脚脖子。踩在上面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

村口的老槐树下,站着四个裹着军大衣的男人。领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光头,手里把玩着一把剔骨尖刀。

这几个人是独眼黄手下的外围马仔。独眼黄把控着三道沟供销社后院的黑市,垄断了整个林区的皮货交易。普通的猎户打到好皮子,必须以极低的价格卖给他们,否则根本出不了山。

光头看到林国庆走过来,吐掉嘴里的烟头,用鞋底碾灭。

“林国庆,钱凑够了吗?黄爷发话了,今天见不到钱,你爹那张破炕就得挪到雪地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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