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2 / 3)
陆叙没有追问,等着他自己开口。
过了一会儿,陆修望才抬起头,声音压得很低。
“我找到供奉了。还有那封契书。”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划了几下,递过来。
屏幕上是几张黄纸的照片,字是毛笔写的,墨色已经有些发淡。
“在祠堂翻到的,藏在供桌底下的暗格里。”
陆叙翻看着那几张照片,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前半部分应该是流程必要的公文,上告苍天、下告幽冥,格式规整,措辞讲究,还有一些维持契书效用的符文,这些他看得懂。
后半部分的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能看出来执笔的人手不稳,却极其认真——
“陆氏文清,愿以残年供养家门……此乃本人之愿,非他人强求。”
末尾是强化契书内容的诀法,还有一枚鲜红的指印。
契书本身倒是符合师父当初讲述的步骤。但也正因如此,葬礼上那些隐蔽的操作就更显得蹊跷?
“供奉怎么说?”陆叙问。
“他说是太爷爷自己答应的。”陆修望语气沉重,面上却强撑着,“太爷爷年纪大了,觉得自己活着也是给后人添负担,不如给后人留点实在的东西。供奉告诉他,躺进去以后人无知无觉,不会有痛苦,就跟睡着了一样。太爷爷当时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陆叙的眉头皱得更紧。
“他还说这是一件功德。”陆修望继续道,“太爷爷用自己的阳寿保住了陆家的运势,荫蔽子孙,功德无量。说这话的时候他眼睛里没有半点心虚,是真觉得自己在做好事。”
陆叙目光落回陆修望脸上。
“他大概确实不清楚那个法子的实际后果。”
他顿了顿。
“他以为人躺进去就是安安静静地等寿数耗尽,但实际上不是那回事。”
实际上光是闭着眼睛什么都不想,那种漫长的寂静就足以把人逼疯,何况不是几天几个月,是好几年。
“教他这个法子的人没告诉他这些后果。”陆叙说,“你父母应该也不知道真相。”
“以他的道行,不可能察觉不到流程里不对劲的地方。”似乎是听出了陆叙隐隐地安慰,陆修望摇了摇头,“但他还是选择相信了,或者说,装傻。甚至去说服我的家人,让他们也觉得这是好事。”
陆叙有些诧异。他抬起头看了陆修望一眼,发现他的表情比刚才更沉了一些。
陆修望解释道:“供奉说他们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我。”
他嘴角扯了一下:“我不思进取、不务正业,对家里的事不上心,以后又没有兄弟姐妹帮扶。老人年纪大了,与其眼看着他最看重的家业衰落,不如趁着还有机会,用这种方式给后人留点保障。”
病房里安静了两秒。
“他说的也确实是事实,所以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做得对。”陆修望说,“供奉觉得这是功德,我爸妈觉得这是两全其美,连太爷爷自己都签了字、按了印。可实际上呢?”
陆叙没有接话。
“我甚至没办法去讨厌他们。”陆修望叹了口气,“厌恶一个坏人很容易,但面对一群觉得自己在做好事的人,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陆叙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心很凉,让陆修望混沌的神经清醒了些。
“你想这些干嘛。”陆叙语气听上去满不在乎,“什么为了你,这种废话听听就行,别往心里去。他们把自己的贪心推到你头上,但这不是你的错。”
陆修望没有说话,眼神有些发怔。
“你们这些有文化的父母就爱干这事,张嘴闭嘴都是为你好,其实全是借口。”陆叙握着他的手,拇指在他手背上蹭了蹭,“他们做的事,他们自己心里清楚得很。真要是问心无愧,用得着瞒着你,瞒着你爷爷吗?”
他的语气松下来,嘴角也微微翘起:“像我师父,从来不要求我什么,就让我每天吃好喝好睡好玩好。我觉得你也是,吃好喝好,做你想做的就行。别人的事别人自己负责,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
陆修望垂下眼睛,紧紧回握住陆叙的手。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但我姓陆,我也是受益者。”他的声音很轻,“在此之前,我甚至还想着要承担起家里的责任。”
“我之前挺装的。”陆修望盯着两人交握的手,“觉得自己就该站在最高处,看不起任何人,也不屑跟别人交朋友。叔叔伯伯对我客气,所有人都捧着我,我还挺心安理得的。”
他自嘲地笑了笑。
“现在想想,不过是利益绑在一起罢了。我还自信地觉得自己有一个完美的人生,真挺蠢的,其实我拥有的那些东西,没有一样是自己挣来的。”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大了点,雨点砸在玻璃上,沙沙作响。
陆叙看着他,看着这个人一点一点把自己剖开,把那些压了不知道多少天的东西一样一样摊出来。
他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
那些“你很好”“别这么想”之类的客套话,他说不出来,也觉得没用。
他松开陆修望的手,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个人的位置,拍了拍床沿。
“过来躺着。你黑眼圈这么重,先好好睡一觉,其他的,等你脑子清醒了再想。”
陆修望看了他一眼,掀开被子躺了进去,然后侧过身,手臂穿过陆叙的腰,把人圈了过来。
“陆叙。”闷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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