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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窄门(1 / 2)

就这么一个简简单单的问题,蒋昕从十四岁到二十八岁,都没办法给出一个确切的答案。

当周行云对她说出那句“生日快乐”时,第一时刻在蒋昕脑海中闪过的,就是十六岁那个闷热的夏天,在燕城的星锦酒店两只托盘相撞时溅出的几滴白粥。

因为那个场面,正是他们之间关系最清晰、最精确的缩影。原来,人真会被同一个未完成的课题反复困扰,无论往前走了多远,也总会兜兜转转回到相同的岔路口。

如果是纯粹的爱或恨、纯粹的熟悉或纯粹的陌生,事情反倒简单了。爱便执手,恨便远离,熟悉坦然,陌生漠然。

但可惜都不是。

所以无论是十四岁,还是二十八岁,蒋昕都没有一个现成的模板可套,而是必须得费力去思考,她究竟要如何去面对周行云。

而思考的过程,便如推开一道尘封已久的窄门。

锈住的门轴发出吱扭吱扭的呻吟,心不甘情不愿地开到一半就卡住,你须得侧身才能勉强挤进去。令人失望的是,好不容易进去了,里头却也并非别有洞天,反倒更为狭窄。肩膀挤过冰冷粗糙的砖石,蹭了满袖回忆的泥灰。

十四岁那年,在一个天降暴雨的午后,蒋昕第一次挤进了那道窄门。

她甚至都没想好要问什么,怎么问,于是便想来都来了,就先把大家送的白色耐克鞋给换大半码。

只是在器材室把两双鞋装进袋子时,那双耐克鞋压在亚瑟士鞋的下面。所以她一掏出亚瑟士的鞋盒,售货员小姐姐就以为她要换的是这一双。

看到鞋盒子的时候,许多回忆的片段也在售货员的脑海中串联在一起,她立刻就想起了蒋昕是谁。

“唉,小姑娘,是这双鞋不合脚嘛?”

蒋昕愣了愣,说:“不是,这双穿着正好。”

售货员的眼睛立刻就笑得眯了起来,又朝她暧昧地眨了眨,感觉自己好像在追一个连续剧:“我就说嘛,我就记得你原来过来试过这双鞋。那小伙子一看就是个细心的人,不至于给记岔了。”

蒋昕挤出一个笑来,没搭茬,只是低下头想要把下面那双鞋从袋子里取出来:“姐姐,是另外一双,也是在你们这买的。”

“另一双?”售货员疑惑道,不记得她最近来过。

“也是别人送我的。”

不知道是不是哪里卡住或者粘上了,蒋昕取了半天都取不出来。她拎着袋子晃,用手指撬,鞋盒就是牢牢待在纸袋底部纹丝不动。

急躁之下猛地一提,只听“噗嗤”一声,纸袋就给撕开了一个大口子,鞋盒从底下漏出来,在地上滚了两圈儿,鞋盒盖子摔开,一只鞋滚出来,在地上猛地一跳,砸到了蒋昕的小腿。

目睹了这一幕的售货员差点没憋住笑。她死咬住嘴唇才给憋回去,忙转移注意力:“原来是这双鞋,我记得,好像是另一个小朋友来买的,头上顶着撮毛的,这个也是你‘朋友’?”

头上顶着撮毛,那必是马晓远无疑。

蒋昕没听懂她这句调侃的,加了重音的“朋友”在暗喻些什么,只随口问道:“姐姐,他是自己来的啊?”

“好像不是,他旁边还有一个个儿很高的。他长得……”

蒋昕听售货员这个描述像是程昱,便没有多想。进了集训队之后,就更是没什么闲暇去整天思谋这些乱七八糟的。

所以最终,她也只是把那张小票从鞋盒里掏出来,给转移到那个红白相间的小箱子里锁起来。

要不是从集训队回来,高一开学不久正好撞见马晓远路过周行云时主动和他打了个招呼,两个人还说了几句话,蒋昕还会一直被蒙在鼓里。

其实马晓远和周行云说话都不打紧。周行云虽然对她犯浑,却并没做过什么对不起马晓远的事。他们正常说话也是理所应该的,她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可有问题的是,马晓远用余光瞥见她,立刻就跟见了鬼似的,左脚绊右脚地跑了,差点摔一大马趴。

蒋昕一直就不是个能憋得住,爱猜来猜去的性格。

于是过了一个课间,她就在高中楼的开水间把马晓远给堵住了。她一把把他拉到个僻静角落,开门见山地诈他:“马晓远,我早就知道了,那鞋是周行云给我买的。”

其实那时候她也就只知道这一件事。可一看马晓远那瞬间慌乱又心虚的表情,她就直觉这背后恐怕还得有点什么。

马晓远果然上当了。他比蒋昕更憋不住事,这几个月来都快憋出内伤了。见终于不用再瞒下去,他立刻像竹筒倒豆子般,把他知道的全吐了个干净。

原来在中考之后,田径队的朋友们自发筹了点钱,想给蒋昕买个礼物庆祝她入选卫城集训队。只是大家商量了半天也不知道买什么好,就跑去和熊教练、田教练商量。熊教练和田教练一听说这件事,也要入伙,一人出了一百块。统共凑了五百多块钱,想给蒋昕买双耐穿的跑鞋。

鞋买好之后,还多出二十来块,大家商量着这钱该还给两位教练。

马晓远自告奋勇:“正好,我把钱和鞋一块带到学校去。既然教练们出得最多,到时候在聚会上,就让‘大黑熊’亲手把鞋发给奖金,最合适!”

结果,不出意外的,柯南体质的马晓远就意外撞见了周行云正在器材室和熊教练谈话,脚边还堆着几个大包小包。

一切都水落石出。原来蒋昕的鞋,熊教练发给大家的各种运动用品,甚至是聚会上吃的糖和糕点,根本就不是来源于什么“经费”,都是周行云一个人悄悄出钱买的。

蒋昕一直就觉得当年熊教练的解释,还有他尴尬的神情都有点怪怪的。这样一来,终于全都说得通了。

可马晓远也就知道到这里了。

马晓远说,当年“大黑熊”追问周行云原因,周行云什么都没说,只说“背后有点原因”。“大黑熊”拗不过他,只得同意了他的请求。至于这原因是什么,是家庭还是他自身,就不得而知了。

从那一刻起,蒋昕就明白了一件事:周行云嘴上说的,和他心里想的,背后做的,压根不是一回事。

可蒋昕又觉得,不管有什么原因,都不是他说出那些伤人话、做出那些浑蛋事的理由。

她有自己的路要奔,训练、比赛、课业,哪一样都耗人心神。她不想,也没那么多精力再因为他反复纠结了。

所以即使知道了背后这些弯弯绕绕,蒋昕也没有去找过周行云。

她每天下午三四点就离校去卫城集训队训练,有时早晨也得请假,就这么来去匆匆的。整个高一,一直到次年四月,她都没再和周行云说过一句话。

可到了四月初的时候,承中出了一件虽然算不上惊天动地,但也绝不算小的事。

大约是在信竞省选拔赛的前两天吧,蒋昕早晨来上学,刚走到高中楼附近,就看见有十几个人正围着高中楼前的公告栏,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她觉得有些奇怪,便也走过去看了一眼。

这一看不打紧,她惊讶地发现,原本只张贴成绩排名和通知的公告栏上,竟赫然被图钉按着几张放大的彩色照片。其中一张照片的主人,正是周行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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