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等待(1 / 2)
蒋昕的眼圈一下子红了,赶忙摇摇头,让眼泪流到心里去,却被一种陌生的、巨大的痛苦吞没了。这是一种她一直都隐约知晓其存在,却不敢真正去面对的痛苦。
她蹲下身去,和蒋以明一样缩成很小的一团,却不可能比她更小了。
那一刻,她比以往更清晰而悲哀地意识到时间的残酷。她再不可能回到母亲的子宫里了,也无法再像小时候那样缩进她的怀抱中。于是蒋昕只能伸出手去,笨拙地揽着她的肩,反反复复地说着:“妈妈怎么会没用呢。”
蒋以明回抱过来,将蒋昕笼进一片温热而潮湿的雨里。
“昕昕,对不起,对不起……”
母女二人的眼泪终于交汇,蒋昕想对蒋以明说“妈妈你不要这么想”,可这句话却淤塞在了喉咙的哽咽中。因为她知道蒋以明不需要她的回答。
蒋昕狠狠咬住嘴唇,一会儿就止住了啜泣。
可蒋以明的泪却很久才流尽。她的脸颊被反复浸湿,又让手纸擦了太多次,早就起了皮,干得可怕,像皲裂的土地。可这片干涸中又孕育出崭新的生命力,就好像雨水到了天上还会回来,永远都不会穷尽。<
她摸摸蒋昕的头发,柔声道:“昕昕,等中考完就把头发留长吧。”
蒋昕摇了摇头,说:“不要,如果以后进了卫城集训队,就更得剪短了。”
蒋以明不解:“为什么呢?我看你们学校田径队的几个小姑娘,好几个都扎辫子。”
蒋昕想到什么,咯咯地笑了:“那是您没看见夏天的时候她们后脖颈的痱子。可见好看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蒋以明觉得女儿的笑声和从前没什么两样,说的也还是浅显的白话,可这句话却又好像有点深沉。
她若有所思地沉吟了一会儿,又道:“那回来妈带你去做软化柔顺吧。单位的林阿姨最近刚去,做完头发跟缎子似的,她说做一次能管半年,也不知道真的假的。”
这次蒋昕没有拒绝,笑着说:“好啊,那就试一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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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蒋昕身体还是很不舒服,晨练只好请假。幸而中午被太阳一晒就渐渐好了起来,晚训时便慢悠悠地跟着周行云的速度跑了个一千米,也算活动筋骨。
田径队的男生们不知道是不是被谁叮嘱了什么,没有对她的情况表现出一丝好奇。没有人问她为什么缺席训练,但也没有人问她是不是感冒发烧。
可到底是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比如陈昱给了她一盒红糖枣糕,比如马晓远下课路过她课桌时支支吾吾半天,破天荒地问她需不需要帮忙打热水。
再过两天,队里的男生们好像一同忘记了这件事,可经过她时,笑声却比从前轻了。
蒋昕忽然便有了某种神奇的顿悟。她从前觉得人是被时间牵住的马,地球转一圈,人也就跟着往前走一天、长大一天。就好像星期三和星期四之间隔着一天,星期四和星期五之间也隔着一天,每两天之间都隔着一天,一样长的一天。
可是其实,成长不是一条单向的路,也不是比四百米、八百米更长的一条跑道,它甚至完全不能用长度来衡量。
更像是,你每天走着差不多的路,看着差不多的东西,就当你以为会一直这样下去的时候,忽然下了一场雨。
于是树叶长出脉络,云层有了深浅,月亮长出坑坑洼洼的孔洞,黑白之间有了灰色,灰色又分裂成几种不同的灰色。你会惊讶,会贪婪地重新审视这个一样又不一样的新世界,会渐渐开始习惯,觉得一切本来就是这样的,然后开始期待下一场雨。
真正被记住的不是十三岁、十四岁或者十五岁,而是那些下雨的瞬间。雨水如柔软的刻刀,将一块块粗犷嶙峋的山石打磨成人形。
在这场雨中,蒋昕看见了很多崭新的事物。知名的,不知名的。甜蜜的,痛苦的。她还想继续看见,她也必须得继续看见。
区预选赛终于来了。那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风雨息声,春天摧枯拉朽地降临。太阳暖洋洋照着整座卫城,日光下生长出铺天盖地的绿意。
在之前的三十七天里,熊教练几乎把“区预选赛”挂在了嘴边,像是板着脸讲“狼来了”。可这天真的来了,他反倒是连“赛”字都不提了,变成维尼小熊。
为了这次运动会,承光中学专门调来几辆大巴车,一辆能装下六七十人,并排停在食堂后面的停车场里。初中男子、初中女子、高中男子、高中女子各一辆车。
约定七点半发车,七点刚过停车场就乌泱乌泱堆满了人。每组男女运动员分别只有十多人,但每个参赛中学都会分配到一定数量的学生观众名额。运动会在体育中心举行,只有报备过的人员和车辆才能进入,所以想去观赛的同学必须跟着学校一起走。
除了学生之外,几乎每位运动员身边都陪同着一两位家长殷殷叮嘱着。女运动员里,只有蒋昕一个人是自己来的。
蒋以明每周末早晨都会排班,蒋昕也不希望妈妈为了她刻意去找人调班,这样反而会带来额外的压力。她把每次比赛都当做去打猎,跑一跑就猎得几块奖牌回来捧给蒋以明看。
蒋昕刚从食堂厕所出来就碰到了程昱,他旁边跟着的是他的爷爷程秉义。
程秉义虽然已经年近七十,可因为军人出身,精气神远比一般这个年纪的老头子要好,头发乌黑,腰杆也挺得直直的。他穿着件版型挺阔的薄款夹克,藏青色,带点中山装的韵味。涤纶料子虽然洗得有些发白,却也一看就经过仔细熨烫,一丝褶皱也无。
蒋昕过去打招呼,程秉义便从黑皮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递给她。里面装着用牛皮纸仔细包好的两块白皮点心,一个鸭梨,一瓶绿色的“尖叫”饮料,还有一包太平梳打饼干。
程秉义指着点心道:“一个枣泥的,一个豆沙的。你比赛项目多,饿了就吃。正说不行就让小昱带给你,没想到赶巧碰上了。”
蒋昕也没跟他客气,她小时候没正式练体育之前不知道吃了程秉义多少零食。小的时候,周围一圈小孩都有点怕程爷爷,可她不怕,因为她知道程秉义只是天生臭脸,其实心特别软。
有一次她带程昱去掏鸟窝把衣服刮的到处都是口子,程爷爷也就教育了他们两句,都没怎么舍得骂。更不用说,程昱还说程秉义从来没有打过他,以前爸爸妈妈打的时候还拦着。当时蒋昕听了觉得简直是不可思议,就连蒋以明都揍过她几回,而程昱竟然没挨过打?这样的爷爷打着灯笼都找不着。
她笑嘻嘻地接过:“谢谢爷爷!等我比完了也给您买吃的。”
程秉义摆摆手说不用。
“真不用?”
果然,程秉义轻咳两声,眼神往旁边扫了扫:“那个……要是你跑了第一,回来的时候要是和小昱一块正好路过桂发祥,给爷爷捎点果仁张的五香花生米。不路过就算了。”
蒋昕憋着笑:“路过路过肯定路过!爷爷,我觉得挂霜的也好吃。”
程秉义怀疑地看着她:“太甜了吧?”
“我觉得不甜,真的好吃……”
程秉义觉得她是练跑步把嘴给练淡了,吃什么都好吃,还欲争辩。程昱一把拽住蒋昕,拖着她往外走:“爷爷您先回去吧,我俩得走了,真来不及了!”
“你们快去别误了事……晚上回来吃吗?”
“不知道,爷爷我回来给您打电话!”
蒋昕和程昱两人并排往停车场走,到了地方,程昱让蒋昕先上车,蒋昕却指了指旁边,说:“你傻了?”
程昱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那就到那再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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