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定州(1 / 4)
话音甫一落下,李骜听出其中意味,气息一滞。
“我……”
他开口,却不知如何说,说些什么。
她问如何忍心,可子琤去往边关这么久,他却直到今日卿卿问出这番话,才初初意识到,何为不忍心。
她道子琤才十一岁,但当初他想的,却是李昇都十一岁了,在这个年岁,他早已上了战场,当年战事频繁时,为保家卫国,只要身量够,莫说十一岁,九、十岁的都有。
李昇是他李骜的儿子,武能败元武,谋以服诸将,十一岁又如何?
可看着卿卿,他说不出这样的话,甚至开始后悔。
后悔为何不再拖一拖,拖一拖,卿卿便醒来了,如今的子琤就不是在定州海上,而是在卿卿眼前。
他想道歉,又知卿卿不爱听。
但卿卿的模样实在让他忧心,他开始怕,甚至恨不能将此事从卿卿脑海中抹去,他紧紧握住她的手,倾身,就着这样的姿势揽住卿卿。
她柔顺的发绕过他鼻间,他去抚卿卿的脸,谢卿雪将他的手扒拉下来,他的手那么大,她想握也只能握全他三根手指。
李骜尽量委婉地向她解释,他说子琤有多么厉害,他派了多少人保护定能万无一失,又说他自己当年,告诉她,现在的战场远没有当年凶险,子琤又比当年的他更厉害,低低的沉声带着暖意,说了许多许多。
可是卿卿却哭了。
他一瞬手足无措,仰头吻她的泪,什么知错讨饶的话都往外说。
谢卿雪抓住他,气息在颤,泪眼问他:“李骜,我是不是从未与你说过,当年你出征,我有多么忧心。”
情绪太激动,她偏头咳了两声,身子已然全靠他支撑着,还要说:“自与你定情,你总是在打仗,我无数次看着你的背影,笑着送你离开,我说知你必胜无疑,可其实,不是的。”
“最爱之人在最凶险的战场,哪怕反复安慰自己,我的心上人有通天之能,从无败绩,可是没有用,你还是会受伤,还是会陷入绝境置之死地而后生,不知多少日子我整夜整夜地做噩梦,梦到你浑身浴血,命悬一线,惊醒睁眼到天明。”
“日日守着盼着那一封封捷报,盼着你凯旋归来,可当你真的归来,我却不敢与你说。因为我知道,不久之后你还要走,我怕你在战场上想起时会分心,受更多的伤。”
“更知道,一己私情在家国面前不算什么,哪一位将士的家人不是如此?”
谢卿雪气息发颤,竭力平复情绪。
“可现在与当年不同。”
“家国安然,无外敌侵扰,远没有当年危急,又何必如此着急?”
子琤再天赋异禀,十一岁的他与二十岁的他相比,也必然会受更多的伤,子琤所愿达成不过迟早之事,如此迫不及待,世上哪有非吃不可的苦?
分明是父子二人没苦硬找苦吃。
谢卿雪咬牙,气得胸口起伏,抿唇别过脸去,唯有泪滴滴不断。
李骜哑口无言,眼眶通红。
从前上战场时,他知道她会担心他,却不知,她竟担心到如此地步。
后知后觉的痛侵入肺腑,李骜此刻方知,他究竟给他的卿卿带来了什么。
是之前许多年无尽的担惊受怕,是如今因为子琤之事,又让她将当年的滋味再尝一遍。
“我问你,”谢卿雪倏然回头,倔强地看着他,“若换成我呢,若你将子琤换成我呢?”
“不要!”
她的话刚出口,李骜面色骤白,失声。
他怕得几乎发起抖来,求她:“莫如此说,卿卿,你莫要如此说。”
他如今恨不得将她藏在心口,将她与一切危险、甚至是与一切外界的侵扰隔绝,又怎么会……
哪怕只是一个念头,一个空无的假设,他也绝不能忍受。
谢卿雪闭目。
头一回觉得自己残忍。
开口时,也是乞求:“李骜,我不求多,你将此刻的心中感受,放一点点在孩子们身上,好不好?”
子渊、子容、子琤,他与她的三个孩子,既将他们带到这个世上,便该予无尽无私的爱。
生子养子,从来不是多么崇高的大爱,而是一己私欲。
孩子来到这个世上,父母需负责的,不是怀胎十月,也不是养至弱冠娶妻生子,而是一辈子。
这世上的苦与乐,若无他们作因,孩子本不必尝果。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他当年征战所受的许多伤,至今仍偶尔隐隐作痛,她不想让子琤以后,也尝与他父亲一样的苦楚。
就算孩子早慧聪颖,也不应在本该慢慢长大的年纪,去过早步入这个并不美好乃至有些残酷的世界,成长从来不轻松,人生短短几十年,来日苦多,何不多些天真的年月。
李骜闻言,却整个人沉寂下来,他兀然向前,将她圈在自己的身躯与凭几之间。
谢卿雪垂眸,眸中潋滟微颤。
听到他哑声:“卿卿,别说这样的话。”
他允她将精力放在国事、家事之上,允她心中大爱,允她爱护孩子,已是万分艰难。
“无法做到之事,朕不想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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