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请离（1 / 2）

麒麟殿，栾姬离开后，孙周独自坐在几案侧，拿着竹简出神，这份竹简正是辛夷看到的那卷。

荚欲言又止，一会儿挠挠头，一会儿挠挠后颈。

孙周淡言道，“你想说什么？”

荚上前，“主子为何不给辛美人言明，昨日去关雎殿，并未让栾姬侍寝，如此让辛美人误会？”

孙周听言，懒懒的放下竹简，“如何言明？迟早会有这一日，她这便受不了了。”

“可主子不怕伤了她的心？”

孙周闭上双眼，靠在竹榻上，“后宫众姬，不宠也罢，然，杞国公女寡人不能怠慢。”他语气疲惫，无奈，“一国之君，也并非寡人一人说了算，她……应该明白，寡人乃拭探于她，也是告之于她。”

原来如此，这案上的竹简，是主子故意让她瞧见。

主子对辛夷这般用心，也是罕见，便是为了迎娶杞国公女，主子也是费尽心思，主子不重女色，与不喜的人同床共枕，也是一件难事，荚点了点头，不再言语。

辛夷想了一夜，也理不出什么头绪，她不怀凝，孙周对她的感情，平静下来，才知有些事，并非以对错来衡量。

孙周也未寻她，独自居在麒麟殿，两人继续在一起，必须放弃一些，他知，希望她也能明白。

但明白是一回事，接受却是另一回事。

辛夷伏在几案上，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突然门声大作，辛夷拉开房门，是樱焦急的脸，“美人，公女自刎了，这次是真的。”

辛夷一惊，一股自责之感再次袭来，她大步跨出门槛，朝芄兰殿而去。

进了公女寝殿，迎面一阵血腥味，令人作呕，寺人穿梭着，端着一盆盆血水而出，她心下一紧，急急收索，见着床榻上那人，娇小的身躯，苍白的脸庞，双眼无神，空洞，便是活着，又与死去有何不同？

那模样，竟让她想到自己，数年前，当对一切没有希望，活着也是痛苦。

微跪在榻前轻轻抽泣，见了辛夷，抬起无助的眸子，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身子却抖个不停。

一旁的医者上前行了礼，辛夷询问，医者拿出一支簪子，被鲜血染红。

“公女以此物伤了腹部，伤口极深，幸得及时发现。”

辛夷有些颤抖的接过，“可有性命之忧？”

“暂无。”

辛夷松了口气，“你去准备汤药吧。”

“喏。”医者退出。辛夷来到榻前，微轻唤一声，“美人……”又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你且下去，我与她说说话。”

微正有此意，望美人能劝劝主子，她吸了吸鼻子，深深看主子一眼，躬身退出。

屋内只剩二人，一时忙乱的场景，瞬间安静下来。

公女并未入睡，她知，辛夷微顿脚步，来到榻前坐下，看她一眼，又收回目光，放在远处那跳动的烛火，良久。

“三年前，我亲眼见着郤氏众人，那一张张熟悉，却又陌生的面孔在我面前倒下，其中有对我好的，有与我交恶的，嫡母，嫡姐哭喊声不绝耳，那一刻，我几乎不在恨她们了。”

“然而，我却无能为力……阿母告诉我，‘堇儿，速离，一定要活下去，’可我该如何活下去？什么都没有了，我才知，便是我如此憎恨的郤府，也曾为我挡风遮雨，如今不复存在了。”

“珲弟在大火中挣扎，他说‘姐，救我。’我曾冲了进去，他却拼着最后一道力，把我推了出来……我便知，我的命不属于自己。”

“我逃出了新田，遇到贼子，被抓入红馆，我从小便吃苦，不在乎整日劳作，便是鞭子抽在身子，便是小厮的调笑，贵人的欺凌，一日又一日，却终于无法忍受，我选择再次逃离，一次，两次，数次，每次被抓回，免不了一阵毒打，那一刻，我便不再挣扎，死了，或许也是一种解脱。”

“然……上天连死的权力也不给我，我晕了三日，还是醒了过来……我再次被要求劳作，甚至伺侯贵人，在跟着队伍去扬城的路上，我遇上了先生。”

“在驿馆，我得罪了贵人，然，我是故意而为，鞭子抽在身上，我竟然感不到痛疼，反而是一种解脱，是一种赎罪，我救不了阿母，还把珲弟至于危险之中，我本就该死，但先生救了我。”

“他在我榻前放了汤药，还有一把匕首，他说‘命是父母所赐，当由父母决定，如今，你父母不在，便由你自己选择’，我毫不犹豫的拿起匕首，可我未能刺下去……”

辛夷说完，同样把手里的簪子放在公女的枕边，“死太过容易，活着才是不易，我记得，夏姬说过，‘因别人的过错，而放弃自己，值得吗？便是命运如此，也要斗一斗。’夏姬的一生便是如此……然，我能阻止你一次，却无法阻止你两次……你自己考虑清楚。”

辛夷淡淡说着，言毕便起身，瞧着公女眼角一颗晶莹的泪水流下，她心情沉重，本是劝她，自己倒也陷了进去。

夏姬，她与阿母一直喜欢的女子，一直崇拜的女子，独立，坚强，外人只道她红颜祸水，但她活得恣意，洒脱，不屈于权贵之下，不屈于一方天地。

辛夷似心有触动，缓缓走出寝殿，门外一道身影，紧紧的看着她。

原来孙周也来了。

她看他片刻，突然跪在他面前，“请君上收回旨意。”

“好。”未曾想到，他这般一口答应。

荚及一旁的樱听言，大为吃惊，而微，双手捂着嘴，无声的跪下谢恩。

他是听见了辛夷那番话，他能猜到三年前，她的苦，却不知，她经历了许多，虽是轻描淡说，但那每一句，每一字，都深深的刻在心底，他心痛，自责，而愤怒。

他不知，原来她曾一心求死，曾痛不欲生，曾过着最低贱的日子，她又是那般的坚强，他庆幸，上天把她留了下来，庆幸她遇上了叔向，庆幸让他遇上了她，便是一段孽缘，他也不后悔。

他朝她伸出手，辛夷缓缓抬起头，一脸平静。

“辛夷请君上下旨，公女出宫疗伤，辛夷同行。”

孙周听言，身子一僵，众人惊讶。

孙周收回手，负于身后，突然一怒，“不准。”

辛夷早知，坚持道，“辛夷并非要离开君上，辛夷舍不得，便是……有些事，辛夷需想明白，待辛夷懂了，君上再接辛夷回宫。”

说完深深一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