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1 / 2)
刑案议定,因着都是案情恶劣的重犯,奏疏下发廷尉后,由宗正太常上启天意,占卜定下刑决的日期十二月二十七日,事情便算了结了。
越是临近,贺酒越是坐立不安,但无论是大皇兄二皇兄,还是从未接触过政务的四皇兄,都一切如常。
每一桩案子她都一一核查过,除了案情推理调查,她分别从原告、罪犯,甚至是罪犯家属平时透露的消息里,反复确定罪案是冤案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早上上朝,与臣子们一起商议朝政,下午与皇兄们待在一处上学,做实验,还能忍得住把注意力专注在正事上,到了晚上一个人,就忍不住偷偷爬起来翻看案宗。
贺酒知道自己这样是不对的,作为储君,她应该继承妈妈的杀伐果决,该放下就放下,专注重要的事,而不是因为决定刑案便惶惶不安。
国家机器在运转,每天的政务,刑案的牵扯面最小,往后的日子里,国君与朝政每做下一次决定,很可能就关乎数十万数百万人的生活,乃至于性命,责任更重大。
光是想一想,便好似有泰山压在背上,透不过气来。
明天就是处决要犯的日子,她现在竟然光是想一想那场面,便觉得手脚发麻。
贺酒一口接一口的深呼吸着,试图握紧已经爪在一起的双手,努力让自己平复下来,才刚刚开始,她不能倒在这里。
也不能再这样惶惶不安下去,没有清楚清醒的头脑,在思考问题,决议朝政的时候会影响思维。
好想妈妈。
贺酒在心里摇摇头,妈妈去了雍国,她必须要快点坚强勇敢起来。
她睡不着,便看奏疏,她已经把近五年里妈妈批阅过的奏疏从兰台调出来了,七个小棉花团一起翻看,从里面学习妈妈处理朝政的办法。
她有精神体做依托,几天几夜不睡也不困,到卯时先去武场,根据师父教授的武功心法入定一个时辰,再上梅花桩修习步伐半个时辰,回去洗漱,接着是上朝,上学。
下学后她借口要同先生请教课业,留到最后,悄声跟教算学的陆先生请假,她自己下的决议,她应该去刑场看看,律法必须以暴力与血腥维持,这样才能保证安平和秩序,也许见多了血腥,她就不会这样胆怯了。
陆先生每日进宫教授算学,午间一堂,傍晚一堂,先生问起原因,贺酒没有隐瞒,只是拜托先生帮忙保守秘密,“我一个人去可以的,有师父还有林英阿姨暗地里跟着,不会有危险。”
陆言允并不放心,在他看来,小太子已经足够优秀,将六岁的年纪,也并不需要见识什么血腥,刑罚的场面连寻常大人也不一定受得住,更不要说太子这样小的年纪。
陆言允搁下手里的书卷,在案桌前半蹲下来,温声道,“殿下年不过六岁,已格外出众,朝上臣子们无不欣喜,太子殿下不必这般逼迫自己。”
先生声音温和,贺酒却是控制不住的脸红,她根本不是真正的六岁,这里武将家十二岁的小孩,甚至都有很多去过边疆上过战场了。
贺酒更坚定了要去刑场的决心,告别了先生,先回宫换了一身普通的衣裳,避开山蓝叔叔,也不走正门。
她很小的时候精神体就在宫里到处乱走,寻找一条不用避开暗卫却能避开宫人的路再简单不过,翻过崇华门的宫墙,骑在墙头上往下看,却是吓一跳。
哥哥们,四个伴读竟然都在!
并且都和她一样,换了质地朴素的衣裳,是专门在这里堵她的。
贺煎煎抱臂看着墙头上瞪大眼的妹妹,喔嗬了一声,“老大说你肯定会出宫去,我还不信,你真的偷跑出宫,还不走正门——”
伴读们躬身行礼,“见过太子殿下。”
贺酒脸色爆红,一时手心冒汗,头脑眩晕,她现在能很淡定的上朝,却不包括在众目睽睽之下出丑。
而且她现在的轻功不足以让她非常优美的下落这样差不多三四米的高墙,跳下去的时候,肯定要趔趄的。
不管怎么计划落地姿势,也不可能维持住太子端方的体面。
贺春春走近一些,“今天穿常服出宫,不分君臣,小酒跳下来,哥哥接着你。”
贺煎煎也就想起妹妹不擅长武艺的事了,走过去张开手臂,“放心跳下来吧,哥哥们在下面,绝不会摔到你。”
严伊也紧张得上前,“你下不来怎么会爬这么高,也不怕摔到。”
她被谢钦轻拽了拽,想起这个糯叽叽的糯米团子身份是太子,抿抿唇收敛了语气,“太子殿下下来罢,严慎主修文,但武艺也没落下,肯定能接住你——不然让梁芙上去接你?”
贺酒在心里连连摆手,哥哥们只比她年长五岁,这么大重量砸到,万一受伤就不好了。
她自己默默翻了个身,双手贴着墙壁,慢慢往下爬,她手心里小棉花团子幻化成了粘粘贴,让她顺利粘在了墙壁上。
只是大约姿势太蠢笨,她才一往下动,就感觉到了周遭死一般的寂静。
原本也没有人说话,但贺酒就是觉得更安静了,好像在此时此刻,风都跟着安静了。<
除了伴读,还有暗卫叔叔阿姨们,肯定也看到了她的蠢样子。
贺酒僵了片刻,不断告诉自己是错觉是错觉,没有人注意她,继续慢吞吞往下爬。
空气里传来几声气音,又戛然而止。
小孩穿着宝蓝色衣袍,小官靴,因着身量小,拱在宫墙上,慢慢往下挪,就像一只下树的笨蛋小熊。
严伊偏头噗嗤笑出声,明显察觉墙上的小熊僵住停下,抿抿唇把笑声咽回去了。
贺春春瞥了眼憋笑憋得脸红的女孩,目光暗含警告,贺煎煎挡去她面前,不让她看了。
严伊已经看见小孩红透的耳朵脖颈,知道这个小孩虽然是天下最尊贵的小孩,性子却实在胆小软善,像树洞里的小鸟,能鼓起勇气出宫去看刑法,实在已经是不容易了。
这会儿被几个皇子警告,也并不生气,看着墙上的小熊,只盼望着等皇子们长大了,也能这样待小熊好,否则以小孩这副糯米丸子的脾性,哪里是几个皇子的对手呢。
严伊拨开面前站着的三皇子贺煎煎,把墙上粘着的小熊抱下来,才一抱住,就觉得软乎乎的好小好可爱,有点不想撒手,但明显皇子们已经不高兴了。
严伊把正挣扎着想下去的小孩放到地上,柔声说,“太子殿下小心,不要摔到啦!”
贺酒本来还在想失去的太子尊严,知道伴读姐姐是好意,羞窘消减了很多,磕磕巴巴道了谢,她不用问都知道,肯定是自己最近表现异常,引起了哥哥和伴读们的注意,猜到她要去干什么了。
梁芙抱着剑,“走罢,时辰快到了。”
因着是雪天,刑场并没有安置东市,而是在廷尉监,监斩官是廷尉右丞,见太子皇子都来了,慌忙迎出去,苦口婆心劝了一路,劝不动,又忙差人去请安平王殿下。
一口气砍头三十几人,可不是好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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