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1 / 2)
血红色骷髅鬼身形高大,将她围在中央,落下的阴影像食人花的花瓣,层层向内包裹,距离越来越近,她拼命往外挣,伸手触碰到的都是血红,踉跄摔倒在地上往后退,哭喊妈妈。
蛛网将她笼住覆在地上,那红色的网疯长出无数的骷髅头,每一个都张着血盆大口,要将她吃了。
她拼命想往外跑,被拖拽住双腿往回拉,恐惧和害怕捆缚住她的双脚,她无法动弹。
有清越好听的声音在唤小七,淡淡的梨花香包裹她周身,熟悉又安心,是妈妈回来了!
“是噩梦,不是真的,小七莫怕。”
血色褪去,她被从血骷髅里捞了出来,被拥入柔软温暖的怀抱,妈妈轻拍着她的背,抱着她来回踱步。
是妈妈在哄她!
贺酒差点哭出声,憋着哭腔吹出了鼻涕泡,还没睁眼先紧紧抓住妈妈的衣袖,屏着呼吸。
虽然没有睁眼,但她依旧能感觉到现在是白天了,她肯定错过了早朝,错过了课业,现在所有的臣子,所有的人,都知道,她去廷尉府看行刑,被吓得重病不起了。
这样软弱的人不配当太子。
她不配当妈妈的女儿。
她辜负了妈妈的期望。
小孩手指揪着她的衣袖,眼睛紧紧闭着,眼睫上挂着泪珠,并不呼吸,简直像一只要缩回龟壳里的小乌龟,贺麒麟知道小孩胆小的脾性,也深知其平日读书做事总也要求自己尽善尽美,出了这样的事,若不好生处理,恐怕好不容易开朗些的性子恐怕又倒退回从前了。
她有超出世人非同寻常的能力,又聪颖之极,做一个另类些的君主也无妨,只若养成患得患失的性子,便受累一生。
贺麒麟举起小孩,看小孩眼睛不敢睁开,手已经被吓得不敢拉着她衣袖,紧紧揣在了一起,不由歪了歪头,难道是她素日当真太过严厉了,小孩以为她会把她摔在地上不成。
市井之间倒传着她六亲不认弑父登位屠戮江城的传言,虽是真的,却有隐情,贺麒麟抱着小孩往上举了举,见小孩吓得身体僵成小树苗,又缓缓放下,自然而然在小孩额头上亲了亲。
小孩猝然顿住,连心跳也不会跳,又像是在水里缓回来的小鱼,忽地雀跃起来,脸颊也变得晶莹红润,虽还没睁开眼睛,却已经恢复活力了。
贺麒麟若有所觉,准备好的安慰解释便没说了,只是依旧抱着小孩在殿中来回踱步,声音温润,“今□□政不算繁忙,小七要不要跟娘亲去看荷花。”
贺酒忙不迭睁开眼睛,“要,小七要,是去靖国看荷花吗?”
倏地想起自己刚刚装睡的事,脸上大红,一头扎进妈妈怀里不出来了,她这样胆小怯弱,妈妈竟不嫌弃她,也没有怪她。<
贺酒埋头嗅着妈妈怀里的香气,又忙道,“娘亲抱酒酒好一会儿了,酒酒已经好了,可以自己下来走。”
贺麒麟举着软乎乎的小孩看了看,点头应下了,“我处理下文书,你把药和粥喝了,午后出发。”
山蓝本是候在殿外,闻言立时吩咐宫女将温着的药和热食端来,贺酒虽然下来自己走了,但还不自觉亦步亦趋跟在妈妈身边,见妈妈不反对,妈妈在案桌前坐下,她便搬了个小虎凳,在妈妈身边坐下了。
山蓝从宫女手里接过小桌,放在小殿下跟前,另摆了一叠蜜饯,见小殿下粘陛下粘得厉害,索性也不打扰,领着婢子们悄悄退下了。
药性微寒,需得先喝了粥垫补肠胃,贺麒麟见小孩握着汤勺,却不知吃,注意力都在她手上的文书,先将手里这卷小孩批阅过的放回远处,另取了右手边尚未批阅的,察觉小孩紧绷着的脊背松懈下来,方才提笔批阅。
贺酒想看妈妈批阅奏折,端着碗喝了粥,药一口喝完,将碗碟收拾好交给山蓝叔叔又回来,坐着小虎凳不方便,她便只挨着妈妈手臂站着,探着脑袋往上看。
小孩大病初愈,贺麒麟索性将她抱来膝上,挑拣出一些小孩批阅过的奏疏,温声同她讲解,“劳山里的罪犯通常都不会无故动乱造反,如果闹到了必须上报朝廷的地步,可能事情比奏疏上的情况严重数倍有余,以至于遮掩不住,奏疏里郡守令摘得干净,说明此人无甚担当,倘若逼问他缘由,只怕做出心狠手辣之事。”
贺酒认真听着,她翻看过大魏历来的刑律,娘亲登基以后,将罪犯分成了三六九等,除死刑外,其余刑罚以三月起步,罪案论定收监以后,罪犯都会分送往各处劳山,主要以矿山为主,每日带着镣铐劳作,刑期满了,自然就释放了,表现不好的,刑期延长。
能被送去徐州劳地开荒的,刑年都不超过五年,正是天下太平的时年,不会一次有这么多罪犯想要夺取武库,逃出劳山。
贺酒还带着虎头帽,见妈妈正垂眸看着自己,漂亮的模样像在发光,还没开口声音先磕巴了,“所以在发回的奏疏回函上,需要先安抚郡守令,再暗中派人立刻前往劳山探查真实情况,牵扯劳山的利益,酒酒以为,一,产出的粮食数目和呈报朝廷的对不上,有一部分被贪赃了。二,武库有可能是监守自盗,栽赃给了罪犯们……其它酒酒想不到了。”
贺麒麟微微挑眉,看向眼巴巴忐忑看着她的小孩,并不吝啬对她的夸赞,“你很聪明。”
妈妈夸赞她很聪明!
贺酒几乎纵起来,坐在妈妈膝盖上,像那种动来动去舒服开心得不知道该怎么办一直咕咕叫的小猫,好一会儿了滚动的小棉花团才安静下来,“那是要往郡守令的钱库家财查吗?”
小孩头顶冒出粉色云团棉花,若是雨过天晴之后的彩云有触感,大约就是这样,贺麒麟下巴在小孩头顶轻点了点,又压了压,声音温润,“除了一些情况特殊的,天下官员所犯之事,多为遮掩其丑行,或是为权为利,总归有所图。”
贺酒努力忽略妈妈的干扰思考问题,“妈妈说的特殊情况是什么。”
贺麒麟想起昨日看见的一卷夸张的回函文书,有些忍俊不禁,抽出来展开给小孩看,“世上亦不乏不惧生死,不为利计的人,类似这样的,若情势严峻,当以严刑峻法处之,若尚在掌控,无需理会罢。”
是一位名士,上书陈情,大讲天地阴阳,天灾降世,君王违背纲常之过,贺酒气不过,另补了一张六米长的绢帛,用最纤细的小号墨笔,洋洋洒洒义愤填膺地讲述各类天灾的来历,从地球气候讲到版块运动,从流体力学写到分子运动,外加妈妈登位后创下的功业、国库钱粮、大魏人口数目、耕地、粮食税收等精确数字对比,有图有文,清晰明了,最后从大魏律令里,取应合他言行的怠政罪名,连着一起要发还回去给他。
中书台的臣子们从未见过这么一大捆批复,已围着那张绢帛仔细研究了几天,里头不乏对天象地质感兴趣的,有看不懂的,直摇头不知所云,有视其为至宝,逐字逐句抄录的,无一不将小太子视作天人。
她以一种众人从未想过的方式赢得了威信尊重,贺麒麟铺开绢帛,温声道,“将作司、鸿胪寺已经有不少臣子上书到了我这里,待小七身体痊愈后,去一趟太学,将绢帛上的内容细讲一遍。”
贺酒自然愿意将物理地理知识传授开,而且她上了一段时间朝,已经不似原来人多会紧张得晕倒了,她甚至可以带幕离,贺酒点头应下,也明白了母亲的意思,如今的大魏,甚至是雍、靖两国,无人能撼动母亲的地位,一点点闲言碎语,就不用理会了。
只依旧生气,这样厉害的妈妈,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吗。
贺酒甚至想偷偷去一趟朗州,当年和这位叫路寻的名士对峙辩论,必要让他服气,妈妈比他强。
等过年的时候,妈妈常驻宫里,她就可以去朗州了。
贺酒暗暗下定了决心。
小孩拳头已不自觉握紧,贺麒麟看得好笑,翻开下一卷奏疏,撑着额角给她讲解,“这些恭问圣安的奏疏,回一个已阅定即可,功勋老臣回问一句未尝不可,但莫要多话,否则日后个个这样同你闲聊,恐怕看不过来,你要学会拒绝别人,你不回,他自不敢再上书。”
奏疏被摊开,非但正面绢帛写完了,背面空地写完了,还另添加了两页纸,一老一少一来一回,问什么答什么,那老司空大抵得了意趣,上奏疏上得越加勤快了。
贺酒看着长长的绢帛,果真没有从里面找出和朝政相关的事来,不由脸红,重重点头应了。
贺麒麟看了看外头天色,将小孩抱起,“先用饭,午后出门了。”
贺酒看了看案桌,“妈妈还有七卷没有看。”
贺麒麟给她拢了拢歪了的老虎帽,用额头轻碰了碰小孩的,温声道,“其余做得都很好,至于刑场的事,菩萨低眉,普度众生,也需有金刚怒目,降服四魔,待你病好了,随我南下,便知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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