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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来日冬青(3 / 4)

但闻岭云做到了。

他16岁漂洋过海从中国来到这里。之后12年,从连生命自由都不能决定,到一步步攀上权力之巅,成为掌控金塔最大财团之一的掌门人——这样的发迹之路,是常人连想都不敢想的荒谬传奇。

除了起家的玉石开采行业,闻岭云麾下的生意早已延伸至房地产、银行、航运等多个领域。他执掌的永胜集团,正如其名,长盛不衰,不断蚕食吞并,从无败绩,构筑起一座强悍坚固、水泼不进的商业堡垒。

虽然生意越做越大,但闻岭云很是低调,极少抛头露面。除必要披露的官方信息外,他从不接受媒体采访,也几乎不留影像。唯一流传在外的一张照片,是他被皇室接见时,被小报记者攀墙藏身树影间偷拍的背影。

这些是陈逐后来通过各种渠道收集来的讯息,他得到的也仅此而已。

至于其中更核心的东西,闻岭云从未放手让外人接触过。

拨开齐膝荒草,当年陈逐亲手栽下的冬青树,已经长到了一人多高。

陈逐站在墓碑前,有些出神。

据说人是由自己所经历的事塑造的,不同的境遇在不同人身上会引发不同的效果。如果上帝造人时给他套的是这样一个模板,他最后是想要造出怎样一个怪物呢?

还是学生的母亲意外怀孕,连父亲都不知道是谁,因为害怕和缺乏常识,在厕所里生下了陈逐。养父母把母亲赶出了家庭,有了孩子要照顾的母亲无法继续学业。

于是母亲为了自己辍学了。

但这并不意味着母亲就想要自己。

陈逐不止一次地认识到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要自己,他是一个错误出生的累赘,不受期待,写满耻辱。

年幼的母亲只负责把孩子养大,其余的事一概不管。

只要陈逐一做错什么,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母亲就会用铁尺打他的手心作为惩罚。诸如拖鞋没有摆好,没洗手,脱下的衣服没有叠好挂好……等等不胜枚举的小事,陈逐连在自己家里走路时都不能发出声音。

他每天都小心翼翼地看母亲脸色,畏怯得像只找不到地方避雨的鹌鹑,用尽一切手段讨好母亲,害怕母亲不高兴时那歇斯底里、超大分贝的咒骂和训斥。

没有学历,认识了很多不良朋友,但年轻漂亮的母亲为了赚到生活费,很快从陪酒女郎,变成了散发名片的援交妓女,按次收费。

每当家里有客人时,母亲就会给陈逐两块钱把他提前赶出去,有时候时间来不及,就把陈逐赶到搂上的阁楼里。

薄薄的楼板既不隔音也无法遮蔽视线。第一次看见母亲红色的裙子被掀起时,陈逐拿着棒球棍从阁楼跳下来,狠狠砸向压在母亲身上的嫖客。再后来他开始捂着耳朵把身体缩起来背诵他所有学过的数学口诀。最后他能伴着噪音在阁楼里很冷静地玩自己的涂色本。

从很小时候他就知道性这件事是什么样的。

若没有人类本源的关于性的劣根性,自己就不需要来到这个世上。

即使是这样充斥着虐待、暴力和性的家庭,仍然是陈逐唯一拥有的东西。

但看到母亲吊在房梁上的尸体时,连他仅有的东西,也分崩离析了。

如果不是后来碰到闻岭云,他想他也没有理由非要活下来不可。

苍冷的风吹过脸颊,吹干残留的泪痕。

陈逐看着墓碑上女人很少露出的明媚笑靥,记忆里母亲脸上总是带着青紫淤伤,总是醉醺醺的,神志不清。

他蹲下来,不言不语地把墓碑前的杂草扒掉。

付完墓地清扫费的闻岭云,比陈逐晚了一些才过来,他站在墓碑前,点了一柱香插在小香炉上。

“我们回去吧。”陈逐说。

“这样就好了?”

“嗯。”陈逐拍拍手上的灰,双手插兜,跟在闻岭云身后。看着走在自己前面的高大男人,视线不由自主移到男人耳窝内格格不入的透明助听器。脑内又在思考一个想过千百次的问题。有什么办法能治好他呢?

闻岭云的耳伤是救自己的时候落下的旧患。

据秦方说,救援队进来时,闻岭云抱着他坐在唯一没有垮塌的地方。他气息微弱,闻岭云也满头是血,只存留一丝清醒的意识,不知道什么时候闻岭云被掉落的石头砸伤头部,导致颞骨骨折。

颞骨骨折导致闻岭云的听觉神经受损,引发神经性耳聋。如果要正常生活就必须佩戴助听器。

曾经不止一次,出外谈生意时会有人因为这点残疾而轻视闻岭云,虽然那些人最后都为此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但好人不一定有好报,这是陈逐常常觉得无奈的事实。

说他是因为愧疚留在闻岭云身边,出生入死不要性命,未免太夸张。但如果可以替代闻岭云承受这些,他一定毫不犹豫,感恩戴德。

从山上下去。陈逐坐进驾驶位,“直接回去吗?”

闻岭云回复了几则工作消息,“去公司。”

透过后视镜看人,陈逐试探问,“下半年我就要去实习了,我能来帮你吗?”

“你来帮我?想做什么?”闻岭云收起手机,抬起眼皮,和后视镜里的陈逐对视。

闻岭云五官冷艳苍白,但脸廓锋利,每一处转角都缺乏合适的过渡,有一种斧凿般的尖锐,不微笑时,脸会呈现出冷酷意味的严肃,很容易让周遭的气氛变得森冷,外人往往会在沉默凝滞的氛围里,被这种严肃压垮,不由自主屈服。“大学还没毕业的话,到我这里只能看仓库,还是你想跟船跑航运?或者打发你去赫帕开矿?”

陈逐通过镜面和闻岭云对视,初生牛犊不怕虎般丝毫没有被他的气势压倒,“都可以,什么我都能做,你需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先把这学期念完,”闻岭云垂眼,“你再逃课,恐怕连毕业证都拿不到。”

“不会,那些课程挺无聊的,如果不是不能靠修学分提前毕业,我早就不用去学校了。”

闻岭云听他口气很大,却更不满,“不喜欢金融,干什么要学商科?”

“我毕了业要跟你做事,又不知道你想让我做什么,这种综合类的学科比较万金油。”

车厢内一时寂静,陈逐偷瞄后视镜,见人脸色沉沉,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只好无聊地用手指敲打着方向盘。

闻岭云静默半晌,才慢慢说,“既然身体好全了,明天就回去学校。想来帮我,就拿出点实力看看。”

陈逐如释重负笑起来,“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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