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1 / 2）

1940年，这是一个非常敏感的年头。希特勒和斯大林之间，这两个分别代表欧洲的男人和女人的国家的领袖相互之间进行着一系列的猜测和预期。斯大林的世界观一点都不比彼得一世先进多少，由他领导的这个全世界无产阶级的社会主义祖国，正在和希特勒关于巴尔干半岛的势力划分讨价还价。希特勒打一巴掌给一个甜枣，斯大林也兴冲冲地给希特勒运送粮草。一火车一火车的粮食、农业品从黑海沿岸的粮食产区运向德国占领区。

丘吉尔在海峡对岸骂斯大林傻，时不时再写几封信说人家打算要动你了，你还不做准备？朱可夫和铁木辛哥元帅接到希特勒主力已经从法国和英吉利海峡东移到达波兰图谋不轨的时候，斯大林还在嘀咕着：那是丘吉尔挑拨我和希特勒的关系，不要上当。

至于中国人的事，就更不能指望斯大林了。斯老先生即使在自己最困难，被德国人打得满地找牙，天天等着美国援助的1942年都不忘了给盛世才施压打算吞并新疆，这样的人蒋委员长怎么可能死心塌地地依靠呢？

这年刚刚开春，北半球的土地刚刚复苏，积雪化成春水滋养着大地。德军坦克兵团早已经在比利时边境集结待命，一声炮响，绕过了马其诺防线的德军突袭比利时和荷兰，直逼法国。英法军队疲于应付，战线衔接处被突破，德军装甲兵迅速穿插。无奈，只得进行了敦克尔特大撤退。

法国投降。

德军开始轰炸英国本土，飞机数量十倍于英国皇家空军的德国空军全天候的空袭让英国人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德国潜艇在大西洋外海拦截击沉英国以及盟国商船，造成英国本土粮食供应紧张。那时候的英国人汽油都开始了定量供应，大部分的民用汽车顶棚都背着一个大气囊，装着瓦斯气。那时候出门拼车给钱都不行，都得带着一瓶汽油蹭车人家才给开门。平民的布料也开始了限量，那时候要是哪个女生穿着一件浪费布料的百褶裙，走在街上都能让人嫉妒得围上来把衣服扒了。

如果战争再这么进行下去，有谁会说，英国人会胜利呢？

如果英国人真的投降了，那么埃及、中东、巴基斯坦、印度、缅甸是不是就要德国人接收了呢？即使不接收投降了的英国人迫于压力还会给中国支持吗？真要是断了支持，斯大林和德国人握手逼着蒋委员长放弃新疆，日本人逼着他放弃东北、华北，德国人再逼着英国人短了自己后勤补给，那他可就真的是无力回天了。

这时候，还有一个可以依靠的朋友。

抗战刚刚开始的时候，美国总统罗斯福就发表了著名的“防疫演说”。

他说：世界的政治形势进来发展得越来越恶劣，引起了那些希望同其他国家和民族友好相处的一切国家和民族的严重关切和焦虑。目前的恐怖，开始于对别国内部事务的非法干涉或者违反条约去侵略别国领土，现在它已经严重威胁文明社会本身的基础。现代世界在技术上和精神上是休戚相关、互相依靠的，任何国家都不可能和世界其余部分的经济和政治完全隔离开来，尤其是这种看起来还在蔓延的国家间的冲突，不要设想美国会逃脱。

但是，罗斯福是势单力孤的。刚说完这句话，美国人民就组织了一次两千五百万人参加的反战签名活动。反战的对象不是希特勒，而是罗斯福。主题很明确：使美国远离战争。

日美之间也因为日益紧张的欧洲局势开始了双边谈判。美国人当然不希望日本人更上一层楼在远东开辟战场，也是又拉又打。谈了大半年，出来了一个谅解备忘录：

（一）根据日华间即将成立的协定，日军自中国撤退。

（二）中国领土不被兼并。

（三）无赔偿。

（四）恢复门户开放方针，其解释与运用由日美两国协议。

（五）重庆国民政府与南京汪政权合并。

（六）承认“满洲国”。

此时的日本内阁，还是希望能够借此解决中国问题，毕竟，蒋委员长的整训已经结束，几百万的国民革命军装备起来，中国空军的战斗力逐渐恢复并且有很大提高，逐渐艰苦的正面战场也让日军高层下了决心用这种方式退出中国战场。可是，当帝国主义知识分子遇到了帝国主义愤青的时候，有理说不清了，外相和军部同时反对近卫的和平主张。人家觉得凭什么要放弃十几万士兵的生命争取来的大片土地？蒋委员长还没说价码呢，生命都没捞着谈什么和平呢？

与此同时，已经脱离了阎锡山的山西抗日决死队一部和南下冀南的陈赓386旅会师成立太岳纵队。薄一波、陈赓、谢富治开始了在太岳地区的根据地建设，同时也让中条山这个国民党在华北的最后一个根据地感受到了中共力量的存在。

对薄一波，毛泽东是十分认同的，早在1937年，组织命令薄一波假投诚悔过出狱，毛泽东见到薄一波就说：你们把监狱变成了学校，通过学习革命理论武装了自己的头脑，为党保存了大批革命同志，这就是胜利。

1945年，薄一波当选为七大中央委员，当时刚满37岁。

薄一波的境遇，让周恩来感慨万千。他想到了一个人，和薄一波遭遇类似，命运却相差万里。这个人，就是国民党军统中将文强。

文强，宋末文天祥二十世孙，他的远房姑母文七妹就是毛泽东的母亲，和谢觉哉、何叔衡关系都不错。在毛泽东的同学著名的极左共产党人夏曦介绍下，和毛泽覃一起报考了黄埔军校，后来成为了林彪的班长，还因为林彪擦枪走火和林彪打了一架。在周恩来的介绍下入党，参加了周恩来和邓颖超的婚礼，后来又和朱德一起入川发动农民运动。四一二之后，在四川领导了二十三个县的武装斗争，成为师长兼政委。后来被捕，编了一堆瞎话之后越狱。

当时党内盛行的是王明式的极左路线。文强出狱后马上认识到自己正处于黑白两道的追杀之中。

文强的妻子还劝慰他说：你被捕后，省委机关一点损失也没有，没有死一个人。你也脱险出来了，我们一道去成都，找省委书记罗世文，我帮你把被捕经过说明白。

文强听了，马上就去找四川省委书记罗世文谈，结果，一鼻子灰。

回到家，文强对妻子说：谈得很不好。现在党执行铁的纪律，我感到忧心忡忡。我早就发现被自己人活埋的、扔到江里的同志多得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现在我知道了。我们到党中央去找周恩来，向周恩来申诉我们这边的情况。

临走，文强留了一封信给罗世文：罗世文同志，我们暂时离开你，你革你的命，我革我的命，goodbye。

就这样，文强连夜和妻子去上海找周恩来。

没有找到。

后来，文强加入了浙江的一个警官学校，逐渐进入军统。蒋委员长和戴雨浓也挺厚道，从来不让文强做关于共产党的工作，主要任务都是针对日本方面。在抗战之后，有一次在大街上，文强遇到了黄埔老同学，新四军政治部主任袁国平。袁国平见着穿着国军军服的文强特别惊讶，说：哎，你怎么还不归队啊？

文强不明就里：归队，归什么队？

袁国平继续解释：周恩来后来给你平反了啊。

文强问：要我归队？通知送到什么地方去了？

袁国平说：四川啊。

文强解释说：我离开四川回了老家湖南。找不到周恩来呀，我妻子也找不到杨尚昆，共产党要杀我们的头，国民党也要杀我们的头，我们只好回湖南老家。我当了个新闻记者，改名文浮生。我现在记者不当了，到了参谋本部。

袁国平说：现在毛泽东上台了，党已经确定，抗日才是主要斗争方向。

此时的文强，已经对党内斗争的残酷心有余悸：我有这样一个考虑，共产党的政策改变，国民党的政策也会改变，国民党也不杀我的头了，过去参加过共产党也不追究了，蒋介石的宽大政策越来越宽，不追究既往了。我并没有向国民党自首，国民党也不追究，取消对我的通缉是张治中给我办的，当时张治中说取消通缉令要有五个黄埔学生证明你跟共产党没有关系了，我就找了四个黄埔学生，还少一个，戴笠愿意担保我，他也算了一个，这样就取消了通缉令。这样一来，如果我回去恢复党籍，就矛盾了。我在国民党里已经搞了两年多，回去不又成了问题了吗？

袁国平说：这没什么啊，你和朱老总、周恩来的关系，可以解释的嘛。

文强回答说：老实说，共产党犯错误有自己的因素，过去在江西搞ab团，杀掉自己很多人，又出了个王明路线，一个党的政策老是这样，我对这样的搞法没有信心。

袁国平最后问了一句：那你还想不想回来？

文强回答：现在大敌当前，把日本人打败了再说。

此后，文强一直负责军事谍报工作。组织起了忠义救国军。在电影和京剧《沙家浜》里，忠义救国军是“想当初老子的队伍才开张，拢共才有十几个人，七八条枪”的土匪武装。可实际上，忠义救国军的敌后抗战，一点都不比新四军少。

在华北组织策反汉奸的文强，功勋卓著。在对日情报工作上也成绩斐然。他发现了日军对珍珠港的偷袭行动，只不过，情报没有被白宫重视。在太行山，他受日军袭击重伤濒临死亡，捡回一条命。

戴笠空难死后，历来讨厌内部争斗的文强脱离军统，再后来，戴笠和杜聿明一起被俘，关在了辽宁抚顺的战犯管理所。

本来，很多战犯都已经在五十年代提前释放，文强也在释放之列。可他坚决不写悔过书，还说：毛泽东是我表哥，朱德是我顶头上司，刘少奇家离我家只有20里地，林彪是我的兵，周恩来是我的老师，是他们没把我教好，凭什么让我写悔过书，应该让他们写。

1958年，文强被安排到秦城监狱。在监狱中，他见到了被诬蔑为是《红岩》中的玛丽小姐的一代名媛北大教师程其英女士。文革中，曾经爱慕过她的男人们退避三舍，她也受尽了折磨。文强在派去打扫院子时，发现墙角有一个席卷，掀开一看，一具女尸，正是程其英女士。顿时，文强泪如泉涌。

这是三十年代青年知识分子心里的小白鸽，就好比女神被高高地抛向粪池，文强甚至文强这代男人都倾慕的女子，就这么远去。如果我们看过德国电影《窃听风暴》，就应该明白，那位民主德国的老监听特工对女明星的爱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愫。等到这种情愫破灭之时，会是多么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