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1 / 1）

苏联人默许了，日本人就继续了他们的作战部署。花园口决堤，从郑州坐火车南下武汉的想法没法落实了，华北派遣军几个师团一直在中原黄泛区泥潭里推着炮车。好容易到了淮河以南了，豆腐也凉了，华中派遣军都拿下合肥了。

日军继续进攻，几天时间就拿下了安庆，溯江而上，很快就打到了鄱阳湖，过了湖口就是九江，刚刚组建日本陆军第十一军的军长冈村宁次不敢继续西进了。沿途的阻击让他疲于应付，思来想去，先南下德安，然后再西进，才是夺取武汉的好办法。

从徐州撤退下来的部队正是因为花园口大捷才没有被华北派遣军战略迂回进而包围。从容进入了大别山。以前高中学历史的时候，自以为读了三十六计，自以为鬼谷子看的还算透彻，自以为孙子兵法倒背如流，就在地图上指点江山：日军为什么不切断苏北，清剿苏北才有全力进攻中原啊。

因为我们没经历过黄泛区。

正是花园口，才间接地制造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天然屏障。正是因为黄泛区，苏北的国军和新四军才能在敌后存活。在现代化战争中，在和凶残的敌人对阵中，紧紧依靠人民群众也是不可行的。

长江北岸，指挥战斗的是李宗仁将军，但因病交由白崇禧将军指挥。张自忠率领五十九军，孙连仲率领第二集团军，在江北节节阻击，耗费了日军四十多天的宝贵时间，损失一万多人。

长江南岸是陈诚的第九战区，下辖蒋委员长的天子门生薛岳。此君就是跟着红军后卫部队保持一百二十里距离也长征了两万五千里的那位，后来在内战中反而没什么建树，最后驻守海南岛，被林彪的渗透疗法打败。外战内行，内战外行。

日军方面呢？新官上任三把火。冈村宁次破格上任，第一件事就是组建一个军的建制使各个陆军师团相互配合，统一指挥，达成战役协同。他上一个职位仅仅是关东军副参谋长，也就是石原莞尔的前任。现在冈村宁次的直系上级是寺内寿一，这个人是谁呢？他的父亲是寺内正毅伯爵，当年跟着老天皇明治一起维新的老人，干过教育大臣，后来官到了首相。寺内寿一是大院里出来的，作为华北派遣军司令当然也要求自己在思想上能超过同僚很多。于是很多不切实际的灭亡中国的想法就都从喝了两杯清酒指挥的吹牛逼开始慢慢传开了，后来传来传去，就成了圣旨。而岗村宁次本人却是还没有矶谷廉介有面子的人，现在指挥的是帝国最精锐的陆军师团。而华中派遣军呢？接替了替罪羊松井石根的是后来的甲级战犯日本陆军元帅畑俊六，这个人很复杂。

我们今天说一个人很复杂，必定要说他的思想和他的能力，在他的言谈和行为衬托下显得很不合拍。比如说刘备很复杂，刘备可以在曹操青梅煮酒论英雄的时候先种菜再装傻，最后还能坚持捡起筷子完成跨栏，这就是演技派。可是畑俊六呢？他一直认为帝国陆军在解决了平津、宁沪、徐蚌之后，就可以提出政治条件，回避长时间的拉锯战了。日本国力太匮乏了，跟中国打仗，跟美国那边贸易谈判也步履维艰，畑俊六毕竟已经当上大将了，以大将的视角来观察战争，肯定和那些少壮派只想着肩膀上多扛几个衔有远见多了。他总想着借着几个不是很费力，又很有影响力的战役来解决中国问题，体面地撤军，要求中国认可满洲，最多再苛刻点，要求中国在沿海几个城市加几个租借地，至于内河航运？那些条约几十年前清政府就签订完了。淞沪会战日军死了好几万，徐州会战又好几万，花园口折腾了几个月，结果战略迂回包围徐州李宗仁所部的计划也落空了。中日之间的战略决战俨然无法达成了。那么现在武汉摆在眼前，打武汉的目的是什么呢？他问自己。他想问问天皇，天皇也不知道。说来说去大家都不愿意揭开谜底，不就是面子问题么？于是畑俊六见着冈村宁次刚刚进攻受挫，就写信给天皇，大意就是：

您看，我们现在也把人家首都给平了，还杀了那么多人，已经影响日本国际形象了。华北经济重镇都在我们掌握，华中武汉虽然是中国军事指挥中心，后发物资转运中心，但是进攻武汉所达成的军事目的仅仅是离重庆又近了一步而已。进入四川的道路崎岖，蜀道难，难于上青天。和上海不同，航空母舰过不了巫峡，那么在狭小的战略空间里和中国人硬碰硬，失去后方的空中力量掩护，日军把补给线凭空延长了几千里，这现实么？

畑俊六明白，真正的目的是要中国妥协，战争结束。

可是刚才我们介绍了，大院子弟华北派遣军司令寺内寿一不这么想。可是他的手下冈村宁次怎么想呢？冈村宁次是一个宪兵性格。他甚至因为日军官兵强奸中国妇女而勃然大怒。他生气的原因当然不是为了恢复民主法制，而是他确切地明白像中国这样传统文化盛行的被占领国居民的抵抗热情很容易被贞操两个字唤醒。我们看老电影，总是会有这么一个很窝囊的爷们心仪的姑娘被鬼子糟蹋了，然后他勃然大怒，炸了炮楼。（见《烈火金刚》）寺内认为：拿下武汉无疑又促成了一次会战。这个会战的目的很简单，就是大规模杀伤中国军队，将第五、第九两个虽然不是最精锐，但是斗志最旺盛的中国军队彻底拖垮，一百多万人的部队如果失去战斗力，那么武汉以西，蒋委员长就没有多少可以依靠的战斗部队了。

蒋委员长深知这一点，他依旧在珞珈山上，平静地散步，当时的前线，就在不远的九江。

与此同时，远在重庆的汪精卫在等他的心腹梅思平从日方那里带来的消息，心急如焚。当过共产党员的周佛海也是汪精卫的幕僚之一，现在已经是国民党中央宣传部部长。周部长觉得自己前途不可限量，但是蒋委员长一直就不把他当自己人看。蒋委员长一直把黄埔系的人当自己的嫡系，非黄埔的，即使是党部又怎么样？历史有很多种假设，历史也有很多种唏嘘。

不嫖、不赌、不爱钱、不惜死的汪精卫怎么就上了贼船了呢？

武汉吃紧的消息传来，紧接着就是国军主动放弃武汉的消息传来，汪精卫的精神底线崩溃了。陈寅恪先生写过《柳如是别传》，里面写的风月女子柳如是和南明老才子钱谦益的故事。国破家亡，跳河吧，他说水太凉。

汪精卫看着日本人开出的条件，犹豫不决。他知道这一步走出去可就没有回头路了。陈璧君在旁边说：梅先生明天就走，你要下决心就赶紧下。

汪精卫唯唯诺诺：下决心了，下决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