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2 / 2)
那时的摊主也是个老人,笑容和眼前的这个一样朴实。几个穿得厚实暖和、脸蛋红扑扑的孩子围在那儿,他们身旁的父母笑着掏出铜板,换下一串串亮晶晶的甜。
孩子们接过,急急地咬上一口,糖渣沾了满嘴,清脆的笑声飘过来,落进他的耳中,却像冰碴。
“看!又是那个小杂种!”
一个稍大的男孩发现了他,眼睛一亮,高声嗤笑起来,嗓音尖利。
“啊呀,这是我爹刚给我买的,可甜了!你有吗?你爹……哦,我忘了,你爹怕是连正眼都不愿瞧你一下吧?”
另一个举着糖葫芦的孩子故意晃到近前,朝他做鬼脸,脸上是孩童独有的、天真又残忍的得意。
路过的大人瞥来一眼,目光像扫过地上的污水,迅速移开,脸上写满嫌恶与避忌。他们甚至伸手将自家孩子往旁边拉远些,仿佛他带着什么脏病。
他愣住了。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何这世上的人,看向他的眼神总是如此一致——冰冷的、厌恶的、仿佛在看什么不洁之物。
是因为他的衣服太破了吗?还是因为他的脸上有伤?又或是因为他没有疼他的爹娘,没有一个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
他唯一所能做的,便是更紧地将自己蜷缩起来,把脸埋在膝盖里,掩住抽泣的动静,却掩不住喉咙里吞咽口水的声响。
糖葫芦的甜香,混着别人父母温软的叮咛,像一把久久未磨的钝刀子,慢吞吞地割着他早已麻木的知觉。
他也曾偷偷幻想过,或许有一天,那个被他称作“父亲”的高大男人,也会给他买上一串。
哪怕只是随手扔过来,哪怕脸上仍是一派熟悉的厌恶和烦躁,哪怕一个字也不说。
可从来没有。
记忆中最清晰的一幕,是在一个雪天。他从府中膳房偷了一个又冷又硬的窝头,紧紧揣在怀里,而后蹑手蹑脚溜出后角门。
他想用这个窝头,去跟老翁换最小、或许已经有些蔫了的那一串糖葫芦。
然而,还没等他走到摊前,一只铁钳般的大手就从后面猛地揪住了他破烂的后衣领,将他整个人拎了起来,双脚离地。浓烈呛人的酒气瞬间裹住他。
是父亲。
“你这孽障!怎么又跑出来丢人现眼?”血丝爬上男人浑浊的眼球,脸色因愤怒和宿醉而呈现出一种可怖的青紫色。
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完全笼罩了他。
他吓得浑身僵直,牙齿咯咯打颤,一个字也说不出。
怀里的窝头“啪”地掉在雪地上,滚了两圈,沾满了晶莹的雪粒。
“啊,原来是想吃糖葫芦啊?”男人的声音陡然拔高,显得嘶哑而破裂:“你也配吃糖?你也想像那些有人疼有人爱的崽子一样,舔着这玩意儿,笑得没心没肺?”
“你也配……像个人一样活着?!”
话音落下,一记重重的耳光,狠狠扇了过来。
“啪——!”
他眼前猛地一黑,小小的身子像断了线的破布风筝,被掼倒在冰冷的雪泥里。
脸颊先是麻木,随即是火辣辣炸开的剧痛,嘴里瞬间充满了铁锈味,温热的液体顺着嘴角淌下,滴在雪地上,晕开。
“看见你就恶心!老子当初怎么就……滚!滚远点!别在这儿脏了我的眼!晦气东西!”男人喘着粗气,又狠狠踢了他蜷缩的身子一脚,那力道让他闷哼一声,几乎背过气去。<
然后,男人骂骂咧咧地,摇摇晃晃地转身,踩着积雪,嘎吱嘎吱地走远了,一次也没有回头。
糖葫芦的摊子还在不远处,红得刺眼。孩子们的欢笑声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幕,变得模糊而不真实。
那一刻,某种比冰雪更冷的东西,彻底冻住了他的心脏。
久而久之,他不再奢望了。他甚至开始厌恶起一切味甜的食物,尤其是糖葫芦。
那鲜艳的红色在他的眼里,逐渐与耻辱,与父亲暴怒扭曲的脸孔联系在一起。
所以此刻,站在这熙攘的街头,看着这似曾相识的摊子,徐坠玉自己也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走过来,为什么要看着这些他所厌恶的东西出神。
这毫无意义。
然而,鬼使神差地,徐坠玉抬手,从草靶子最上方,取下了一串糖壳最厚、山楂最大、红艳欲滴、看起来最是完美的糖葫芦。
他握着竹签,转身,走回俞宁面前。
他不想吃。
但他想送给一个人。
——一个他又爱又恨,分不清情感的人。
尽管他此刻还在生她的气,气她撩拨了他又忘却,气她的心里装着别的男人,气她像训狗一样玩-弄自己,高兴了就笑吟吟地说“师弟你真好”,不高兴了就甩他一巴掌。
她看起来最柔和,可实际上最淡漠。
所以,为了免去重蹈覆辙的伤害,他想要逃避,他想要远离她。
但奇怪的是,当他握着这串曾经的梦寐以求,第一个想到的,竟然还是她。
他希望她幸福。他希望她能圆满。
这个念头清晰而固执地盘踞在心间,甚至压过了那些翻涌的负面情绪。
即使她已经拥有了很多很多的爱——师门的呵护,朋友的关怀,可他仍旧希望,在她所拥有的所有幸福里,能有一份,是来自他的。
哪怕微不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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