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1 / 2)
奚珹很烦躁,他知道,自己快要彻底昏过去了——拜徐坠玉一路“不经意”的磋磨所赐。
他在心里将徐坠玉翻来覆去地咒骂,却终究抵不过翻涌而上的倦意。耳畔处俞宁清脆的说话声渐渐模糊,仿佛隔上了一层厚重的水幕,终至不闻。
黑暗彻底吞没了他,随即,又被一些纷乱破碎的光影强行撬开。
他被拽入了一场旧梦。一场关于自己那惨淡、泥泞前半生的,噩梦。
在梦里,他变回了孩童模样,也遗忘了所谓前尘。此刻的他,只是仙门角落里一个无人在意的、沉默的影子。
*
“你走开,我们不要和你玩!”
穿着嫩黄色锦袍的小少爷扬着下巴,一把将个头相仿的奚珹狠狠推倒在地,目光里满是与年龄不符的轻蔑,“脏兮兮的,谁要跟野孩子一起!”
奚珹原本因期待而微亮的眸子,瞬间黯淡下去。他垂头看着手心擦出的刺目红痕,火辣辣地疼。
他的声音细弱蚊蚋,带着委屈:“我不是野孩子……”<
“哈?你还敢顶嘴?”小少爷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圆瞪着眼,抬脚就要踹过去,“给你脸了是不是!”
只是那一脚并未落到实处。一道强硬的剑光倏然而至,将小少爷震得踉跄后退。
“你,去执法堂领十记戒尺。”
冷然的声音自不远处传来。
一道白金色的身影渐行渐近,停在奚珹面前。此人侧身对着那吓呆了的小少爷,眉目疏淡,“愣着做什么?不服?”
小少爷的脸涨得通红,却不敢反驳。他认得这人——莫云起,师门这一代中剑道天赋最为卓绝的弟子,年纪轻轻却已是执事,有权督查训诫犯事弟子。是他绝对惹不起的人物。
可是,莫师兄为何要管这活得像根野草的奚珹?像奚珹这种人,生来就是该匍匐在他们脚下的!
莫师兄真是多管闲事!
但,尽管内心再如何不忿,他的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只得恭敬应了声“是”,灰溜溜地跑了。
莫云起瞥了一眼那逃也似的背影,似乎觉得无趣,也不欲停留,转身便要走,一只细瘦的手却忽然扯住了他的衣角。
他低头,对上了一双异常干净、此刻却盛满不安的眼睛。
“多谢师兄。”奚珹怯生生的,他的手指因紧张而微微蜷缩。
莫云起这才正眼打量起这个跌坐在地的孩子。他的衣衫普通,甚至有些旧,但那张脸却是极其的漂亮。
莫云起这才停下脚步,难得生出一丝兴趣,蹲下身与他平视:“你叫什么?为何在此?”
“奚珹。”孩子小声回答:“我……我想学剑。他们说仙门有机会,我就来了。”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我没有爹娘管。”
寥寥数语,勾勒出他卑微,困苦的底色。莫云起心中的那点兴趣微妙地转化成了一丝居高临下的怜悯。
多么标准的可怜人啊,仿佛生来就是为了衬托他们这些天之骄子的顺遂,以及……等待被拯救的。
“方才那人为何欺你?”他问,语气平淡。
“因为……林师妹。”奚珹欲言又止,脸颊微红,末了才吞吐道:“他喜欢林师妹。”
这话说得断断续续,但莫云起了然。
啊,原来是因为嫉恨啊,嫉恨这孩子的相貌,嫉恨欢喜之人心有所属,偶然投注的目光。
多么浅薄,多么庸俗。
可即使是他莫云起瞧不上眼,却总有人买账。家世颇好的少爷,欺负一个无依无靠、空有副好皮囊的奚珹,自然无人敢置喙。
淡淡的优越感与大发慈悲的善意在莫云起的心中滋生。看,如此凄惨无依,合该由他这般光风霁月的人物伸出援手。这不仅能彰显仁厚,更能满足他某种隐秘的、掌控他人命运的愉悦。
“后山剑坪西南角,每日寅时三刻,会有执事教授基础剑式。虽粗浅,于你倒也合适。届时,你报我的名字。”他仿若施舍:守时,勤勉。莫要辜负这场机遇。”
奚珹却浑然未觉他话中深意,只当师兄纯善,挣扎着爬起来,郑重行了个不甚标准的礼,眼睛复又亮起,“多谢莫师兄!我一定努力!”
莫云起不以为意,起身离去。他白金色的衣摆拂过地面,不染纤尘。他觉得自己不过是随手丢给路边野物一点残羹冷炙罢了,此人掀不起任何风浪。
这可怜的小东西,只能从一个深渊,跌入另一个苦难。待他真正入门学了剑法,便会体会到,他那低劣的根骨注定让他泯然众人矣,那点可笑的希望,只会成为更深的折磨。
然而,事与愿违。
每日寅时,天色未明,奚珹便出现在后山剑坪最偏僻的角落,练习最基础的剑招。他沉默,刻苦,近乎自虐。
起初无人注意,直到三个月后的某次晨练。
那日教授的是“飞鸿踏雪”第三式变招,讲究腕力精微,连不少内门弟子都练得磕绊。奚珹却在一旁,握着一柄最劣质的木剑,一遍,两遍……
第十遍时,他手中那柄破旧的木剑划过空气,竟隐隐带起一丝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破风锐响。
教授剑法的执事弟子愕然停住。
闻讯赶来的莫云起站在人群外,冷冷地看着场中那个瘦削的身影。
当奚珹终于收势,额发被汗水浸湿,抬起那双亮得惊人的眸子时,莫云起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心中那点怜悯和优越感,瞬间冻结,碎裂。
天生剑骨。
这个他曾经以为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天赋,竟然在这个他随手施舍过的、泥泞里爬出来的孩子身上,窥见了雏形。
后悔。噬心般的后悔如藤蔓缠绕上来。他当初为何要多事?
只奈何木已成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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