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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小树(4 / 6)

他所期盼的,关系和顺、融洽敦睦的完美家庭,是不存在的。

坐在窗边抽了口雪茄的迟宗隐,口鼻呼出白色烟雾,烟味饱满劲道有苦意。男人启唇缓言,不轻不重地敲打,说这是他违反禁令的小惩大诫。

他说得那么轻松,好像面对的不是一个眼睛通红、双手染血,对弱小生命尚且存着三分敬畏七分怜悯,受此冲击,未成形的三观摇摇欲坠的孩子,而是高高在上的上司对阳奉阴违的下属一句言简意赅的警告。

在迟宗隐的心里,对这个儿子是这样的。

他可以给他几辈子挥霍不完的财富,万众敬羡的权势地位,也可以给他一定程度的自由。与之交换,迟宗隐对他就只有一个要求,永远不脱离,且不背叛迟家。

永远服从,且不要妄想摆脱自己的掌控。

这似乎是一笔很划算的买卖。

只不过是强买强卖。

从迟渡被蒙在鼓里,稀里糊涂踏进虞山别墅的那一刻,他今后的人生轨迹,就由不得他自己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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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迟渡对她毫无隐瞒地全盘托出自己从前在昙城的生活时,坐在一旁搂着抱枕听故事的宋云今,简直是个人形弹幕机。

听到迟宗隐因为一个算命的说迟渡命带金神柱,为贵命,能行财运,且有助于迟宗隐积累福祉,就真的把他一个大活人当成了寓意吉祥的招财树。

她露出了匪夷所思的错愕表情:“怎么这么离谱?”

旋即锐评:“感觉他老了会被人骗去买保健品。”

听到管家在他小时候跬步不离地拎着柄戒尺,像个黑面阎罗,随时预备着校正他左右手的用手习惯。

她眉头皱得打结:“变态吗这是?”

这话说得还是早了些。

接着听到麻雀事件的宋云今直接震撼到刷新三观。

她没想过一个父亲,对一个“不听话”的幼小孩童的惩罚,能残忍到诛心的地步。

说什么都感觉苍白无力,她只能勉力敛下震动的心绪,伸出手默默碰了碰他的手背,以示安慰。但同时,她也很会抓一些稀奇古怪的重点。<

她好奇他对自己的定位是如何产生的:“为什么是招财树,不是别的?比如招财猫?金元宝?”

迟渡解释:“我的本名是树,原来随母姓。”

“你妈妈姓舒,所以你本来叫……”宋云今把姓和名组合在一起拼出来,“舒树?”

嗯,这谐音是不是有点……

迟渡摇摇头,大概他的母亲舒芸也知道给孩子取名,不能取个“叔叔”这样有歧义惹人笑话的读音,所以又在姓和名之间加了一个字。

说到这里,他无端沉默下去,在宋云今灼热又好奇的追询视线下,别扭地移开脸,下垂的目光落在露台的樟子松木地板上,似乎很有些羞耻。

男人低着头,欲盖弥彰地顺了顺额发,好像想把脸给遮起来,又摸一摸自己泛红的耳廓,酝酿了半天,才下定决心,小小声将自己原先的大名说出口:“我原来叫……舒,舒小树。”

越说声音越小,最后那两个字,发出的几乎是一带而过的含糊气音。

看迟渡一堆眼花缭乱的小动作加支吾其词的反应,就直觉会有猛料,特意凑到他跟前,竖起耳朵仔细听的宋云今,听力极好地捉准了他羞于启齿的关键词。

迟渡个子高,骨架又大,陪她坐在露台角落的海棠花影里。一张贵妃榻,她霸道地占去大半。他收着长腿,缩手缩脚只坐边边一点,显得有些委屈。

月下海棠花枝旁逸斜出的瘦细剪影里,他玄黑的眼眸同夜幕色泽相近,清晰分明的下颌线是一痕刀锋似的弧度。

如此浓墨重彩的一张脸,却配上了“小树”这么乡土质朴,充满泥土气息的接地气名字。

宋云今想笑,又克制地忍住了。她双手捧心,做出了心脏被射中的模样,像看一只没有防备心朝她露出柔软肚皮的小动物,捧场地惊呼:“socute!”

她信誓旦旦表示这个名字绝对不是他的黑历史:“这个名字多可爱啊!寓意又好。你看你现在长得这么高,一定有你妈妈给你取这个名字的功劳。”

迟渡稍稍顿了顿,肯定了她的说法:“我是早产儿,七个月就出生了,在保温箱里住了一个月。那时候妈妈很怕我度不过危险期,也怕我不能像足月的小孩一样正常发育。所以给我取名叫树,希望我像树一样长得又高又壮。”

谈及过去和母亲一起生活的日子,虽然只是很短暂久远的一段回忆,他的眉眼仍会不自觉地笼上温柔。

宋云今说:“你应该很想她吧?”

迟渡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想过,也恨过。

恨她的违心欺骗,恨她的善意谎言。

恨她在他人生初始的六年,在贫瘠的物质生活里,仍用温柔和纯善的爱意给他搭建了一个巧克力糖果屋般甜蜜的童话世界,却又不负责到底,将幼小的他陡然从棉花糖做的摇床中,抛入了悬崖之下风雨晦暝的深海。

恨她在他懵懂无知的年纪,将他的父亲塑造成一个光辉高大的形象,让他先入为主地对父亲这个角色产生强烈的崇拜和期望。以至于他真的见到本人后,又花了很多年才接受自己的父亲,并不如母亲所描述的那样,是个声震寰宇、浩气凛然的英雄式人物。

他的父亲不如他想象中的伟大、正面、心存仁爱,是个实实在在奸邪、诡诈,如狼般穷凶极恶,不仁起富的商人,甚至可以说是反社会型人格。

而他温柔善良的母亲,也有不清白的过去。在生下他之前,为了偿还原生家庭父母欠下的巨额债务,她做的是不光彩、来钱快的陪酒工作。

没有罗曼史,没有才子佳人令人惋惜的遗憾错过,有的只是一段俗套而残酷的现实。

英俊阔绰的混血富商异地出差,在陌生城市的会所遇到了一个容貌美丽合心意的女人,带她出台共度春宵。这段情人关系,以富豪的离开而画上句号。女人拿那些钱还了债,又发现自己已经怀孕,没有去打扰孩子父亲,而是选择独自将这个孩子生了下来。

对母亲的怨恨,到最后变成一种深深的无力。

迟渡明白就算舒芸当初不想放手,一个身如飘萍的女人,如何有和迟宗隐争斗,抢夺孩子抚养权的资本。

她拿了钱,就真的再也没有在他的世界里出现过。

他能理解母亲的决定,只是不能理解母子缘分到了尽头,她为何还要以一种欺骗的方式,离开他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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