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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贝壳(1 / 2)

宋云今在上岛之前,是信心满满,觉得不出三日,自己定能让灵奚村全体村民乖乖签下拆迁同意书。

然而登岛不过半日,当天下午,在孙明、孙亮俩兄弟的斡旋协助下,在村干部家开了一场村民大会,她才意识到这件事远比想象中棘手。

前面被她骂废物的宋知礼和兰朝还,也许确实是已经尽力了。

村干部家的院子不算宽绰,各家各户皆派了顶事的人前来,岛上统计一百零九户人家,乌泱泱挤了一院子。此地民风古朴,水土清和,村民普遍长寿,来的多是鬓发染白的老人。

宋云今临行之前做好了万全准备,还专门做了图文并茂的ppt现场展示。她立在院落中的石桌旁,身姿亭亭,向众人阐述工程规划,剖白利弊。

她试图从方方面面切入,晓之以理,动之以利,可这些人竟是油盐不进的铁疙瘩,思想比石头还硬。

无论她是说家国大义,声言填海造陆是港城市政府的决议,是为了城市发展,惠及民生的长远大计;还是说小家之利,细数寰盛开出的条件,安置房、补偿金,甚至养老保障都一应俱全,许诺搬离之后,他们的生活只会比孤岛之上更优渥安稳。

然而任凭她舍灿莲花,满院村民板着脸,一个字听不进。

灵奚村情况特殊,与世隔绝。他们远离陆地,靠海吃海,与大海有着深厚感情,自称灵奚人士,而不是港城人。这里仿佛桃源秘境,不容许外人踏足干涉他们的生活。

岛屿附近的浅海海湾里,栖息着数只寿数绵长的老海龟,龟甲苍褐斑驳,不知历经了多少年沧海桑田,岛上人丁更迭数代,它们始终悠然游弋在近海碧波之中。

灵奚人奉这些老龟为守护家园的神兽,视作海神与先祖的化身,他们迷信且宗族观念根深蒂固,坚信他们生活在这里,安康长寿、村落安宁,是仰仗神兽庇佑、祖地福泽。一旦搬离故土,填海毁岛,便是斩断与神灵的联结,亵渎守护一族的根脉,必遭天谴,祸及子孙。

于他们而言,港城发展与否、拆迁条件优厚与否,皆是身外浮云。他们灵奚人,生于斯长于斯,若有人敢强行填海,便只管从他们近五百口人的尸首上踏过去。

人若是追名逐利,尚可利诱劝说,但若是为心中信仰,便是面临刀山火海也心志难移。

宋云今讲到口干舌燥,底下无一人松动。甚至还有不讲理的老人家,偷偷带了臭鸡蛋和烂菜叶过来,听到这个看着通情达理的小姑娘,竟是要将他们世代栖息的家园夷为平地,心中气愤,从后排扔来臭鸡蛋,要她滚出他们的灵奚岛。<

人群前方的宋云今讲得好好的,突然有数枚臭鸡蛋裹挟着烂菜叶破空而来,她无从躲闪。腥臭的蛋液瞬间糊满衣服,身上黏腻污秽。

她还没怎么样呢,伫立在一旁静观事态的迟渡,第一个按捺不住。他黑着脸,即刻要冲过去把那些扔东西的人揪出来。

宋云今赶紧拉住冲动的迟渡,怕他激化与村民之间的矛盾。

她情急之下拉的是他的手,这是重逢以来,她第一次主动靠近。那只柔若无骨的手,仓促间相触,像一片温软的云,几乎瞬息就抚平了他身上暴涌的戾气。

上一秒还面目冷峻、怒不可遏的男人,动作戛然而止,他缓慢低下头,垂眸看向彼此相握的手,乖顺下来。

可人群中的恶意并未就此停歇,反而愈演愈烈。一帮人大吵着让他们两个都滚出去,人群躁动起来,无数垃圾和碎石纷纷朝两人砸来,场面彻底失控。

迟渡没有犹豫,牵着她的手,迅疾侧过身。

下一瞬,她被他整个纳入怀中。

他将她护在了自己身前,双臂微拢,宽阔坚实的胸膛前倾,以一个极具庇护感的姿态,将她轻柔却严密地,圈进自己的方寸天地里。

在这座对他们充满仇视敌意的岛上,他是她唯一且坚不可摧的铜墙铁壁。

周遭是铺天盖地的咒骂声与汹涌恶意,狭小的岛屿天地间,人心凉薄,喧嚣刺耳。可他掌心温度滚烫,怀抱安稳,后背承受住所有向他们砸来的异物,未让她再受分毫伤害。

两人贴得极近,呼吸相缠。宋云今闻到了他身上清澈冷寂的木质香,像深冬雪积三尺的松树林,那干净凛冽的气息,轻而易举压过了所有腥臭污浊。她忽然觉得自己像是溺水许久的人终于浮出水面,贪婪地攫取着这一缕难得珍贵的清宁。

近在咫尺,她心头震动,却又不敢抬头,因为知道他正低垂着视线看她。那道目光幽邃不见底,而她只要一抬眼,就会跌进那片让她心神大乱的深渊里。

她始终欲盖弥彰地低着头,他却并不介意,劲瘦有力的双手稳稳握着她的肩膀,拇指极轻地在她肩胛骨上摩挲而过。

四面楚歌之中,他以这沉默温柔的触碰,无声告诉她:别怕,我在。

村干部试图阻拦愤怒的村民们,孙亮在人群中拼命维持秩序,孙明则趁乱挤到他们近旁,飞快地将一把摩托车钥匙偷偷塞过来,让他们先走。

眼下局面已无法收拾,再多停留只会徒增冲突,他们只好听从孙明的建议,先行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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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渡骑着摩托车,载着宋云今一路往岛屿南端疾驰。

灵奚岛南岸是一片绵延百米的洁白沙滩,沙质细腻,踩上去绵软无声。正逢海上日落时分,晚霞盛大寂静地在天边燃烧着,潮汐退去。

迟渡在岸边熄火停车,二人并肩走下沙滩。

只见靠近海水的平整沙面上,散落着无数莹白细碎的贝壳,被人精心拼成一行字——

山川月。

宋云今感到奇怪,明明该是“山川日月”,怎么少了一个“日”字,留下突兀的空白。

迟渡慢步落在她身后,裤脚沾了细沙,语气疏淡,说,也许是被海浪冲走了。

今日一战败得惨烈,他看出她此刻心情不太好,想转移她的注意力,既然遇到这片贝壳,他略一思索,俯身从沙滩上拾起几片,教她在海上打水漂。

宋云今的童年究极无趣,连最简单的孩童游戏都很陌生。于是他一步步近身指点,教她捏紧贝壳、压低腕力、顺着浪面轻抛。

她尝试了几次,很快便掌握了其中诀窍。两人不自觉较上了劲,你一枚我一枚,看谁的贝壳在海上漂得更远、跳得更久。

他们都不是小孩子了,却在这落日熔金的无人海岸,莫名其妙地玩起这幼稚的游戏,竟渐渐忘乎所以,在偷来的片刻安宁里,将满腹心事一枚一枚抛进渺无边际的大海里。

正玩得尽兴,远处倏忽响起一道响亮的大嗓门,刺破静谧。

宋云今没有听清那人喊的是什么,直到那辆蓝色小电驴驶近了,停在海岸边,她才辨清小电驴上的少年气急败坏的嘶吼,喊的是“偷贝壳的贼”。

骑车而来的是个地道的海岛少年,十五六岁的样子,肤色是常年风吹日晒浸出来的小麦色,显得健康又硬朗,头发短得露出青白头皮,身上有股率性桀骜的少年气,顽韧、苍劲,像一株扎根在岩缝里的野柏。

他年纪不大,气势却十足,浑身都绷着警惕的锐气,下车便横在他们面前,不分青红皂白,上来就说他们是贼。

宋云今神色淡淡,手腕轻扬,又一枚贝壳翩然从指间飞出,在海面上轻盈弹跳三下,落进浪里。面对少年愤怒的指控,她置若罔闻:“这贝壳上写你名字了?你说是你的就是你的?”

“当然是我的!”

少年梗着脖子,声音更亮了几分,指向沙滩上那行已经快消失的贝壳文字,又重重点了点自己胸口,一脸理直气壮:“你们不识字吗?山川——我叫石山川!这是我拼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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