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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音·天空(4)(2 / 2)

忌司。夏天真不知什么时候就已经站在巷口了,她捂着眼睛,气若游丝:你以前当着那么多人送给我的猫眼石,是什么意思你以为我不知道么。

段昱浪背过身往自己的头上砸了一拳头。

猫眼石,象征勇气和力量,在东方常被当作避邪的护身符,也可使人们勇于挥别过去的恋情——这句话跟网上说的绝对一字不差,我记得清清楚楚……你的意思是叫我——

你不是以前说喜欢我的么,现在说这干吗?别跟我冠冕堂皇地说只要我幸福就够了,这句话的存在tmd想着就让人觉得难受……你们俩都给我听着,以后,我会努力遵守那个约定的……毕竟,这样对谁都好些吧?啊,是吧?哈哈。

[七四]

记忆里最黑暗的那年,忌司十岁。

父亲又一次醉酒回家,在客厅里和母亲又吵了起来。忌司轻手轻脚地把自己房间的门关上,爷爷不在家,没有劝架的人,估计这次会吵得更久些。他把耳机插上随声听,听着音乐继续写作业。

已经习惯了,已经再也不会觉得难过了。

当门外金属物在大理石地板上摔开一声钝响,像一尖锐的刺透过耳机扎进耳里的时候,忌司才发觉这次吵架似乎和以往不太一样。他皱着眉头,把耳机拿下的时候更多的杂音混进耳里,不断有东西摔碎的声音从房门外传来,两人吵架的声音越喊越高,越叫越尖锐。

“我跟你拼了!”是母亲气急败坏的声音,接着传来几声沉闷的打击声。

“你还敢打老子?老子一巴掌掴死你!”

听到父亲短促而火大的吼声忌司打了个哆嗦,心脏迅速被提高到几千米以上,悬着恐惧感愈发的强烈。他跑到房门边,手紧紧握着把柄却不敢打开门。

“砰!”“啪!啪!”一阵拳打脚踢里夹杂母亲哭惨的尖叫。每一声都好像把自己的心脏揪了一把,忌司瞪大眼睛,眼里露出惶恐的神色,隔着房门他畏畏缩缩地喊了声:“爸?妈!”

两人静了静,接着传来更大的扭打声。

父亲骂得越来越难听,无法再分辨出他骂的究竟是什么,母亲一味地哭泣,接着略微安静了点,他听见父亲急促的脚步声。

忌司这才敢打开门,手抖得厉害。满屋子的狼藉,家里所有能砸的东西几乎都摔了。电视机翻倒在地,沙发翻了个跟头,茶几的玻璃被其他的东西砸裂了,墙上挂着的合家福被摔折成两半,地上全是瓷器玻璃的碎碴。母亲披头散发地蹲坐在地上,嘴角溢出了血沫,她眼睛红得可怕,看向自己的眼神却温软了许多,然后赶紧低下头去。

父亲骂骂咧咧地从厨房里飞快地走出来,手里拿着的东西在客厅白炽灯下闪出寒光。

“啊——!啊——!”忌司蓦地听见要把耳膜震破的尖叫声,过了半秒他才猛地意识到是自己喊出,他大脑的思绪像绷紧了的弦,心里的恐惧突然像汹涌拍岸的恶浪,掀起几十米高的高压墙向自己扑来。

他朝母亲那里冲去,喉咙像被冻结住怎么也说不出话,只能发出最原始的恐惧的叫喊,他挡在母亲面前,愤怒而惊恐地盯着父亲,母亲从背后把自己抱住,在自己耳边发出沙哑的哭喊声。

他已经分不清是谁在颤抖了,瞪着握着菜刀的父亲终于吼出来:“你给我滚!滚!我没有你这个爹——”之后的话被对面那个极度愤怒的男人的眼神吓了回去,掐在喉咙里久久无法吐出。

“你说什么,再跟老子说一遍!嗯?”

“你给我滚!”忌司明明没敢吭声。

他向后侧去,是母亲。

父亲,不,应该是面前这个醉得失去理性的野兽,忽然冲上来,手狠狠地揪住忌司的胳膊,把忌司猛地从母亲怀里抽出——

忌司直接摔到了墙上,头顶热乎乎地顺着脑袋流下粘稠的液体,他一摸,头上伤口的神经剧烈地抽疼起来,青筋绷起。他咬着牙朝母亲那看过去,瞳孔迅速放大:“妈!”

男人拿着菜刀向母亲刺去,母亲拼命地抓住他的胳膊却最终拗不过,随着母亲一声惨叫,白晃晃的菜刀刺中她的左腹。鲜红的血迅速从那伤口里喷出,手按也按不住,白色的雪绒衬衣迅速盛开大朵大朵的曼珠沙华。

忌司僵愣在原地,头上的伤痛霎时失去知觉,整个呼吸都停止了。

那个男人向后退了几步,望着自己手上的鲜血像发了疯般“啊”“啊”地叫了起来,浑身不住地颤抖。母亲原本漂亮的脸蛋疼得扭曲变了形,她歪歪斜斜朝楼梯走去,想到楼下打急救电话。

妈,小心脚下!

很久以后忌司都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力量把那句话喊出来,因为母亲在下楼的那一瞬间,脚被丢在那的金属船绊到而笔直地朝下面摔滚下去,母亲惨叫一声便没了声音,整栋屋子异常的安静。

父亲打着战栗朝那看了一眼,开始疯狂地叫喊起来,声音夹杂着低重的哭声,然后连滚带爬地下了楼扑向电话,语无伦次。

忌司眼前发黑,浑身上下所有的力气随着从伤口涌出的血液一起流了出去,使不出半点力气,连呼吸也变得似有似无。他撑着墙挣扎地站了起来,一步一晃地朝楼梯那里踉跄而去,眼睛最初瞥到的一抹红几乎成了他眼眶里所能盛满的颜色。

刀刺穿了母亲的左腹,露出来的那锋利的部分闪着红光,大量的血液从那里喷发出来,迅速染透了周围一米左右的范围,头磕到楼梯边搁置的根雕的一个尖锐的脚,忌司看到那一丁点隐现的夹着血丝的白色半固体,来不及尖叫一声便晕过去。

母亲下葬那天,忌司仍然坐在电视机前发抖,他把声音调到最大但仍然止不住心里的恐惧,母亲死去的模样刻进脑子里无法抹去,和以前母亲微笑着的模样交糅在一起……他护住头,蜷缩成一团。头上的伤口已经不太疼了,可每晚他都会做噩梦,梦见母亲哭着对自己说,孩子,妈妈肚子上有好大一个口子,妈妈头上破了好大一个洞,所以妈妈死了。

忌司是哭着被爷爷拖去火化场的。

因为母亲是意外过世的,所以不能像别人那样放进水晶棺材里,还在身上盖了一块白布,额上压着好几叠黄色冥钞。

在母亲被送进火化棺材的前一秒,他突然发狂般地挣开爷爷的手,推开工作人员,掀开盖在母亲脸上的白布,他哭喊着说:“对不起,妈妈……对不起,我竟然不敢再看你一眼……对不起,妈妈。”

忌司从那天之后没有再做类似的噩梦,也没有再做任何有关母亲的梦。父亲送去牢里时,他脸上没有一丝表情,警察要他再对父亲说最后一句话时,他只冲着站在红蓝灯光下的那个还抱有丁点期待的男人,冷冷地说了句,活该,活该你死。

永远无法原谅。

忌司记得那天以后,北幽变得很爱下雨,雨水总是哗啦啦地下个不停,云低压在半空里,黑色而阴沉,看不到半点阳光。他看着那些雨,觉得异常亲切,走在街上,看着人来人往,大多数人都因急雨而露出抱怨的神色,那些没有准备的小贩全都乱了套,只有在这个时候,他才觉得平衡一些,才会有理由安慰自己说,嗯,你看,其实大家都很倒霉。

很多时候他会发觉自己走迷了路,回头望过去却总不记得怎样回家,那些走过的路,似乎都是陌生的,在脑里无论怎样搜刮都找不到半点自己刚刚从这走过的画面了。

于是便坐在路边,一个人坐着,头总是被淋到痛,只得用胳膊护住头。

过了很久总会从某个地平线出现一个苍老的影子,伸过手来说——

来,走,我们回家。

后来,夏天真因为父母亲和忌司家是世交,便在爷爷的要求下被送来陪忌司生活。他们都认为,也许有个人陪着,即使不说话,也是好的。

夏天真永远都忘记不了那一天晚上。以往总是温柔地微笑的小少年浑身像积蓄了寒冰,坐在天台上,望着头顶一望无际的黑色天空,蓦地拍拍自己的肩膀,冷笑着说:

“,跟你讲个笑话——我爸爸把我妈妈捅了一刀,本来我妈她可以不用死的,可她蠢得没有看见脚下有东西,于是自己把自己摔死了,怎么,好笑吧?是吧,很好笑,我都快要笑死了。”

[七五]

梦里人说,各奔东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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