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调·第二结(1)(1 / 2)
[十一]
高一教学楼,一楼大厅。
水泥地上突然多了几圈逐渐蔓延开的水渍。
周围的人放肆地嚷嚷着,领头的女生反倒先安静下来了,虽说看到安格哭是意料中的事,但当她一言不发流下眼泪,吴优突然想起了姐那张安静苍白的脸,心立即被人揉成纸团抛向高空。
安格胸口闷得发慌,脑袋嗡嗡地像有无数个蜜蜂在里面乱窜,呼吸在那一刻变得可有可无。她看着那些贴在学校公告栏上的照片,还有那些污秽的讲解,她觉得世界就是一个充斥着未知去向的黑色气球,人生活在其中,越是想要看到光,越想要痛快地呼吸,它就越狭小黑暗,令人窒息。
“哈哈,她哭了!”不知是谁开心地说道。
“活该啦,谁叫她是混混,哟,还出入不良酒厅!”
“还和野男人同居!她晚上不会是做那个的吧……”说话的那个男生哈哈地笑着,手脚还粗俗地比画着。
领头的女生手轻轻地一挥,ebba在不远的地方幸灾乐祸地笑着,期待着一出好戏。
只听见周围响起呼呼的风响,还没看清楚,各种粉袋啪啦啪啦地砸在安格脆弱的身上,与身体撞击发出沉闷的响声。薄劣的袋子涌出一团团黏液,糊着白色的干粉,像一条条白蛇缠绕在身体,随之喷来一股刺鼻的气味。
“住手!”安格低垂的头朝他们看过去,她的肩微微地抖着,手握成了拳头,“白蛇”钻进衣服爬过皮肤。她声音提高八个分贝:“不要再扔了!什么叫‘混混’,什么叫‘野男人’!我跟你们有什么过节,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她忽然打住。不可以,我必须在这里待下去,不可以跟他们较劲……
“我只不过,只不过……”她靠向背后的公告栏,顺着玻璃一点点地滑下去,蜷缩在一个角落,抱着双腿大声哭着。
只不过是想要从这里开始,证明自己的存在。
可那群无聊的学生一点也不心软,掂量着手中的粉袋,眼看就要再砸一次。
安格缩紧了身体。
“无聊。”一个剪着毛边短发的女生冷眼看了一会儿,话是对着旁边的同学说的,“我先回去了。”
“哼。”一些人在底下嗤之以鼻,举起粉袋,动作完成一半——
“安格,”一个身穿白色t恤的人从围观的人群中走出来,突然冒出的声音使那群男生暂时放下手中的粉袋。少年的语气很轻,但已足以让所有人听见,“不是说好了要商量下挑战的事么,待在这里干吗?”他朝周围温和一笑,眼神却对不上号,“大家这样对待新生是不是有点特殊化了呢。”他说着,笑容收了回去,“吴优。”他只是叫了叫女生的名字,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淡,斜眼朝四层的教学楼上空望去。秋分已经过了,黄色开始大片大片地侵占树枝,楼檐上的麻雀叽喳地跳来跳去,忽地就从一个地方飞到低处。
领头的女生低下头,周围又开始议论纷纷:“尹泽昊怎么会帮这种女人讲话呀?”“谁知道,肯定是她对尹泽昊图谋不轨!”“喂,你少滥用成语啦……”“吴优可是跟他从初中一直玩到现在啊。”
“为什么我总是排斥别有目的接触你的女生,”吴优突然大声说,与尹泽昊温文的样子形成反比,“这个问题你从来都没有问过……”
尹泽昊抬起眼,又垂下。
“哥——”吴优喊道。
“我没有‘别有目的’……”安格试图辩解,话还没说完,便被吴优瞪了回去:“闭嘴!”
“吴优。”少年又把名字重复了一遍,听不出有任何责怪或是厌烦的语气,却比上一次稍加了力度。
“哥!”吴优撇撇嘴,把脚用力地往地上一跺,转身留下一长串急促的脚步声,很快就消失在教学楼道里。
“大家,”尹泽昊转过身对围观的人群说,头发遮住了他的眼睛,只看得见嘴角挤出的一点笑容,“好像快上课了吧?”人群迅速会意,争先恐后地移动散开,一下子变得空旷的大厅使蹲坐在地上的女生显得格外打眼。
那个留着短短毛边头的女生在很远的地方瞥了安格一眼,很快被身边簇拥着的人群淹没。
他朝安格走去,上课铃真的响了起来,到嘴边的话改了口,“喂,上课了。”
安格用手背擦擦脸颊,喉咙里像卡了硬物,硌着声带发不出一点声音。阳光稀稀疏疏的从枫叶投下细小的光点,秋日最后的蝉鸣零落响起。好像过了很久,她嘴里才模糊地磕碰出两个简单的音节,“忌司……”眼泪接二连三地落在手背上,视线里移来一张纸巾。
“爷爷的心脏病好像又犯了,你第一天正式开课就不要缺席了吧。校服和早点在茶几上,晚上校门口忌司会来接你。”安格挠着乱糟糟的长头发看着手里的纸条,“哎哟……”她嘟噜着嘴巴,看了看茶几上的校服,“爷爷应该没事的吧……啊,这么秀气的校服?”
安格瞟了眼窗台上晾晒着的衣服。如果是平常,她肯定会穿上那件有爱心的大版白色t恤、黑色短装,还有红格子短裙虎纹丝袜——
但是,这是要去上学嘛。
她挡开少年的手,眼泪巴沙地抖了抖浑身恶心的黏物,“我的新校服……”
尹泽昊摊开纸巾,放到她手边,“喏,纸我放这了。”他站起身,想到了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橙红相交的波板糖,“这个,给你。”少年的声音总是保持着一定的分贝,让人听得不是那么清楚,所以总令人有种想凑得更近点的冲动。
安格稍抬眼,波板糖在朦胧的视线里缩小又拉伸,条件反射地把手挥了出去。波板糖打飞很远,在透明的塑料包装里碎成几瓣,露出硬质的白色。
安格撑住地板,想要站起来。尹泽昊平和的语调像是自言自语:“我居然以为波板糖对她也有效。”
安格冷得打了个哆嗦,拎过放在墙角才幸免于难的书包,转身朝道边的洗手池走去。衣服粘腻地贴在皮肤上,又凉又软。
“记得上课。”尹泽昊的声音在空中平缓地延伸过来。
实际上她听得到的只有逐渐远去的脚步声和从水龙头里流出来的哗哗水声,可耳里回荡着的是亦或嘲讽亦或幸灾乐祸的尖锐的声音,久久的在耳里像绵亘的山峦,挡住了所有本应该听到的存在。
“活该啦,谁叫她那么风骚,哟,还出入不良酒厅喽!”
“而且还和野男人同居!她晚上不会是做那个的吧……”
安格不住地把水往自己身上泼,使劲地搓揉着衣服和头发。灰白色的脏水顺着胳膊和腿脚淌下,和滚烫的眼泪一齐在皮肤上交融,她慢慢回忆起没有遇见忌司以前的日子,潮湿的北幽大雨总是不停地倾盆而下,像全自动的喷头,哗啦哗啦好似永远都不会终止符。
不知道过了多久,好像课下了又上了,那些看热闹的人看完戏又走了,身上还是有些地方洗不干净,像一块硬硬的乳胶,紧紧的怎么也弄不下来。她抬起搓得通红的胳膊,伸出手去关水龙头。开关拧着拧着刚紧一点又松开,滑丝了。
“咝哗咝哗”水龙头摩擦发出尖锐的声音,却怎么也拧不上了。拧不上了。
拧不上了。
这该死的软弱。
教室里老师在讲台上做着板书,整个教室里静得只听见粉笔敲在黑板上的声音。尹泽昊顶顶银丝边的眼镜,不停地忙着做笔记。
发卷子了,一张张雪白的试卷传过来,到尹泽昊这里时仍是厚厚的一叠,他拿着剩下的卷子回头看了一眼后面的座位,空荡荡的没有人。头顶的电扇呼呼地转着,空气不停地在上空旋转,好像出现一张时间的巨网,有人用笔将它捅破,竟又成了轮转过去的旋涡。
“嘁,哥是不会看上你的啦。”初中时的吴优也是这样盛气凌人地对那些向自己传条子的女生说,“他喜欢的可是我姐姐吴修雪哦。”她把女生逼到墙上,又十分矛盾地露出神秘的笑容。
等那些小女生手拉手低头跑开,一直藏在拐角处的少年才从阴影里走出来:“真胡闹啊。”他装出一副严肃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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