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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记忆(2 / 2)

腹部的剧痛似乎麻木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穿透骨髓,来自时光彼端的冰冷。

原来……是这样。

原来那张老榆木茶台,从一开始,沾染的就不仅仅是茶香和岁月。

它见证过最亲之人的鲜血与屈辱,承载着被暴力强行掩埋的一段家庭噩梦,凝固着一个孩子世界观崩塌的惨烈瞬间。

所以,即便她的意识为了保护自己,将那恐怖的一幕深锁,但那份深入骨髓的颤栗与执念,却从未真正离开。

记忆的闸门一旦被现实的鲜血和濒死的痛苦冲开,便再难合拢。

意识深处,那些被药物模糊,被时间扭曲的碎片,开始剧烈地震颤、剥离、然后自动拼合,接驳起一幕幕被遗忘的过往。

是的,她全想起来了。

那天晚上,被二叔抱下来之后,她就发起了高烧,烧得糊里糊涂,浑身滚烫,梦里全是晃动的人影和母亲的惨叫。

病势来得又急又凶,整整三天,她都在昏沉与谵妄间挣扎。

等她终于退烧,虚弱地睁开眼时,世界仿佛被水洗过一遍,变得模糊不清。

书房里那可怕的一幕,连同之前许多清晰的记忆,都像被一块粗糙的橡皮擦,强行抹去了轮廓,只剩下一些不成片段,令人心悸的色彩和声音,沉入意识的深潭。

父亲对她说,妈妈病了,去了很远的地方休养。

没过多久,她就被送到二叔家暂住。

二婶是个眉眼精明,嘴唇很薄的女人,总会用一种混合着怜悯与优越感的眼神看她。

一次,她缠着二婶问妈妈什么时候回来,二婶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用一种“告诉你真相是为你好”的语气说:“傻孩子,你妈啊,跟一个野男人跑啦,不要你和你爸了。以后可别再提了,让你爸伤心。”

野男人?跑了?不要她了?

五岁的孩子无法理解成人世界复杂的污秽与算计,她只感到一种羞耻和困惑。

从那时起,噩梦便如影随形。

她时常在深夜尖叫着惊醒,浑身冷汗,却说不清具体梦见了什么,只有无尽的恐惧。

然后,父亲出现了。每晚临睡前,他都会亲自端来一杯温热的牛奶,坐在她床边,看着她喝下。

牛奶很香,很暖。

喝下去不久,沉重的困意便会席卷而来,将她拖入无知无觉的黑暗,噩梦再也没有出现。<

渐渐地,不止是噩梦,许多白天发生的事情也开始变得模糊。

昨天背过的诗,今天就想不起来;刚认识的小朋友,转头就忘了名字。

她变得嗜睡,白天也总是昏昏沉沉,精神不济。

有时半夜会自己爬起来,在屋子里游荡,第二天却毫无印象。

脾气也变得阴晴不定,一点小事就能让她暴躁得摔东西,总觉得有人在她背后指指点点,说妈妈是跟人跑了的坏女人,用充满恶意的眼神看她。

周围人私下议论,说苏家大小姐自从母亲离家后,就变得古里古怪,记性差,睡不醒,还总疑神疑鬼。父亲带她各处求医,中药西药吃了一大堆,情况却时好时坏。

而如今,她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所有被药物强行镇压,被时间刻意模糊的神经通路,仿佛被这场劫难带来的剧烈冲击重新打通。

她终于明白,每晚那杯必喝的牛奶里,藏着什么。

为了掩盖书房里那桩家族丑闻,为了维持表面上的平静与体面,她的父亲,选择用药物模糊亲生女儿的认知,让她变成一个记忆断断续续、浑浑噩噩、甚至被旁人视为有“毛病”的孩子。

嗜睡,梦游,脾气暴躁,被迫害妄想……这些困扰她整个成长时期的“症状”,根本不是母亲“私奔”带来的创伤后遗症,而是长期服用精神类药物控制记忆所导致的副作用!

恨意,深入骨髓的恨意,瞬间弥漫了她的整个灵魂。

她紧闭着眼,身体在麻醉和手术中无法动弹,但灵魂却在剧烈地颤抖、嘶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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