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溺毙(2 / 3)
浓雾中,男人缓缓闭上眼,头颅一点一点垂下,似是彻底陷入了沉睡,又似是彻底放弃了所有。
紧接着,漫天浓郁的黑气冲破他的桎梏,从他体内汹涌而出,化作无数细小的黑蛇,嘶嘶作响,沿着地面快速游动,朝着冯秋兰逃离的方向疾驰而去。
它们渴望吞噬那队逃离的人群,更渴望将那个娇小的身影,彻底吞没、嚼碎,以解他心头之恨,以慰他心底之殇。
可就在那些黑蛇快要触及人群光亮的刹那,却像是被无形的力量定格一般,倏然停在了原地,随后如潮水般飞快退去,重新涌入男人的体内,消失无踪。
他用残存的最后一丝理智,压下了心底的恨意与戾气,收回了所有的黑气,而后任由自己的身躯失去支撑,从轮椅上滑落,如一片枯叶般,缓缓坠入那片漆黑冰冷的湖泽之中。
——
“秋兰,你抓稳缰绳,前面路段颠簸,小心别掉下去了。”
耳畔传来胡世杰温柔的提醒,冯秋兰木然地点了点头,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浓稠的雾海,思绪却早已飘回了湖边,飘回了那个被她遗弃的身影上。
这么久了,他应该早就死了吧。
他是怎么死的呢?是被雾隐妖活生生撕咬得体无完肤?还是被它们吸干了精血,化作一具干瘪的肉干?或是被冰冷的湖水淹没,窒息而亡?
他还有痛觉吗?他会感到疼吗?
如果是她,若是被那些丑陋的妖兽撕咬、吸食,一定会痛得死去活来,一定会绝望地哭喊,一定会拼尽全力挣扎吧。
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黑暗的浓雾中,被四面八方的妖物围堵、撕咬,那种孤立无援的煎熬,那种深入骨髓的痛苦,那种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绝望,该是何等可怕?
而这一切,都是她造成的。
是她的自私,是她的懦弱,是她的退缩,是她的疏忽,亲手害了一条活生生的命,亲手将那个早已满身伤痕的人,推入了更深的地狱。
冯秋兰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栖霞城镖局东家的话语——
他曾是天之骄子,资质优越,前途无量,却意外失去修为,沦为废人。
他早已那般凄惨,那般绝望,留着一条命,不过是想平安回到凡俗界,回到自己的亲人身边,安安稳稳地过完余生。
她渴望回家,他又何尝不渴望?
说不定,他的家人,还在凡俗界的某个角落,日日盼着他回去,盼着他平安归来。说不定,他也曾像她一样,无数次在心底默念着亲人的名字,憧憬着回家的场景。
可她,竟然就这样把他遗弃了,遗弃在这片冰冷诡异的雾海里,遗弃在无数妖物的觊觎之下。
冯秋兰猛地捂住胸口,那里传来一阵阵尖锐的疼痛,比被妖兽撕咬还要难受,比被湖水淹没还要窒息,泪水再次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
她猛地抬起头,朝着前方嘶吼出声:“停下!请停下!”
话音未落,她一把拉住雪牦兽的缰绳,力道之大,让雪牦兽猛地停下脚步,在胡世杰惊愕的目光中,她毫不犹豫地从他怀里挣脱,纵身跃到了地面,脚下的湿泥溅了她一身,她却浑然不觉,眼底只有决绝。
“秋兰,你这是何故?”胡世杰低头看向她,满是不解与急切,“都已经走这么远了,雾越来越浓,妖越来越多,你现在回去,无异于自寻死路。”
“胡道友,对不起。”冯秋兰歉意一笑,“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我还是放不下他。”
胡世杰脸色一沉,语气带着几分呵斥,又带着几分无奈:“你疯了吗?都到这种地步了,回去就是找死!”
“是,你就当我疯了吧。我说好要照顾他的,承诺过的事情,我一定要做到。”
“万一他已经死了呢?你这样做,根本毫无意义,只会白白搭上自己的性命!”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冯秋兰抹掉脸上的泪水,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不管他是人,还是尸,我都要把他抬回去!”
胡世杰眼中满是震惊,仿佛第一次认识她一般:“你当真要为此,不惜搭上自己的性命?”
“是。”冯秋兰重重点头,没有半分犹豫,“我绝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惨死。”
胡世杰垂眸,声音突然冷下来:“你们根本就不是兄妹,对不对?”
冯秋兰微怔,满脸茫然:“你说什么?”
胡世杰自嘲地笑了一声,转而从雪牦的随身空间中,取出十颗月光石,递到她面前:“拿去吧,我不拦你,祝你好运,也......祝你能找到他。”
“多谢!”冯秋兰郑重地收下月光石,朝着他深深一拜,转身一头扎进浓郁的雾海中。
盈盈白光照耀下,一个娇小的身影破开浓雾,在众多湖泽之间,艰难地穿行。
十颗注入灵气的月光石,被她用绳子紧紧捆成一串,系在腰间。
叮铃铃——叮铃铃——
冯秋兰握紧手腕上的鸳鸯铃铛,每走一步,便轻轻摇动一下。
这铃铛是她当初在栖霞城客栈照顾许天逸的时候,特意买来当作“护士铃”的,原是情侣之间的小玩意,只要双方距离不超过一百里,一方铃动,另一方的铃铛便会受到牵引,一同作响。
因许天逸如同植物人一般没有意识,身躯手指无法动弹,便将鸳鸯铃铛的作用荒废了。如今才庆幸,在这无边无际的黑暗雾海中,唯有铃铛能够帮她指引方向。
冯秋兰不敢分心,死死压制住心底的恐惧,不去看浓雾中那些蠕动的妖物轮廓,不去听周遭刺耳的妖嘶,只集中所有的注意力,专注地倾听着四周的动静,搜寻着那一丝微弱的回应。<
腰间的月光石一旦黯淡下去,她便立刻指尖凝气,及时补充灵气。当丹田内的灵气快要见底时,她便急忙吞服一颗补气丹,借着丹药的灵气,强撑着疲惫的身躯,继续前行。
也不知在雾海中穿行了多久,冯秋兰隐约听到不远处传来一丝微弱的铃响,与她手腕上的铃铛遥相呼应。
她心头一喜,快步往前走,只见眼前浮现出一片湖泊,湖面平静得没有一丝涟漪,却黑得吓人。
水清则浅,水绿则深,水黑则渊。
眼前这片湖泊,面积不大,颜色却黑得如同墨汁,像是一只远古巨兽张开的深渊巨口,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欲择人而噬。
人类灵魂深处对深水的恐惧席卷而来,让她停在岸边,不敢往前踏出半步。
可那微弱的铃声,明明就是从底下传来的,意味着许天逸,就在这漆黑的湖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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