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恢复(2 / 5)
那一夜,他躺在客栈床上,阖眼便是满河星火,脑中反复回荡的,是老人那句哑着嗓子的“别恨了,让他走吧”,还有冯秋兰抄名字时,垂着的纤长眼睫,落在眼下的那片软影。
他翻了个身,衣襟上沉寂许久的情花瘴,悄悄鼓出两个淡紫色花苞。
第三日日头正盛,洛水河岸边水雾散去,冯秋兰蹲在碑前,继续誊抄名字。
今日要抄的是碑最下方,被泥沙埋住的部分,她需半跪在地,才能看清上面的字迹。
遇到实在辨不清的字,她便拿出拓片凑到碑前,对着痕迹一笔笔比对,核对许久才写在册中,郑重至极。
于渊就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替她挡住阳光,安安静静立了整整一个时辰。
他看着她抄完碑正面所有正道修士的名姓,又绕到碑背,将那些被世人唾弃的魔兵名字,一个一个抄进册中,与正道修士的名姓并排而列。
日头移过头顶,冯秋兰终于抄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脖颈,一回头,便撞进了于渊的视线里。
她愣了一下,随即弯了弯眼,笑着问:“你站在这儿多久了?怎么也不出声?”
“一个时辰。”于渊顿了顿,终究还是问出口,“你抄这些魔兵的名字做什么?”
“给他们点灯呀。”冯秋兰合上册子,说得理所当然,“他们困了十四年,连个记着他们名字的人都没有。没人点灯引路,他们便永远回不了家。”
“他们是魔族士兵,手上沾过人类的血。”于渊的声音绷得紧了些,似在问她,也似在问自己。
冯秋兰抬头望着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血债自有因果清算,可这些亡魂困了十四年,早已没了半分凶性。”
“他们活着时或许有正邪对错,可死了,都只是无家可归的孤魂。记着他们的名字,不是宽恕罪孽,而是给一缕无处可去的魂,留一条回家的路。”
“那些咽不下的恨,解不开的结,若是一直攥在手里,便会成了捆住自己的枷锁。”
于渊蓦地顿住。
体内躁动了整整两日的魔气,不知何时竟悄无声息平息下去,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松了松,又立刻攥紧。
风卷着她鬓边碎发飘起,轻轻拂过她的袖角,他喉结滚了又滚,最终还是一个字都没说。
冯秋兰拿着抄好的册子,坐在河边石块上,一盏一盏扎渡灵灯,一个名字对应一盏灯。
她扶着灯架扎灯时,手指微微一晃,灯架便跟着倾了倾。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忽然伸来,稳稳扶住了灯架另一端。
冯秋兰抬眼,正好撞进他垂落的视线里。
于渊耳尖漫开一层极淡的绯色,飞快收回手,别过脸望向河面,脚步却未挪开半分。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她扎灯,他便安安静静扶着灯架,衣襟上那两个淡紫色花苞,也悄然绽开两朵软融融的紫木槿。
第四日,落了一场缠绵秋雨,雨丝细如牛毛,裹着初秋清寒。
冯秋兰提着前一日扎好的渡灵灯,蹲在远离人烟的河畔,一盏一盏轻轻放入水中。
灯纸上写满了她三日来抄录的名姓,雨丝打湿她的发梢,沾在泛红颊边。她扶着灯盏送入水波,看着灯盏顺着满河流萤似的灯火飘远,眼尾弯起一点浅淡笑意。
脚步声在她身侧停下。
于渊走了过来,在她旁边两步远的地方站定。
这是他踏入洛川古渡以来,第一次主动走到河边,走到离灯火最近的地方。
他未语,未动,只垂眸看着满河流动星火。
雨丝落在他的发间肩头,他周身魔气却悄无声息铺开,形成一道无形屏障,将所有风雨都挡在她身外。
冯秋兰察觉到了,回头看他,正好撞见他飞快别开的目光,还有他衣襟上开得更盛的木槿花。
“你要不要也放一盏?”冯秋兰把手中刚扎好的一盏空灯递给他,“送给你想送的人。”
于渊看着那盏灯,暖黄色灯纸上画着镇魂符。
他沉默许久,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没接。
可他也没走。
他就站在她身边,陪着她,一盏一盏放灯。
遇到风大灯盏欲翻时,他会不动声色用魔气稳住灯身,让灯盏顺着水流稳稳飘远。
冯秋兰放灯时,会轻声念一遍灯纸上的名字,他便安安静静听着。
那些名字里,有正道修士,也有魔兵,在她温软的声音里,无正邪之分,无血债仇怨,只是一个个回不了家的魂灵。
雨停时,天已黑透。
“你看。”冯秋兰指着河面,轻声说,“他们走了,再也不会困在这儿了。”
于渊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河面萦绕的黑雾散了大半,顺着灯火方向,消散在晚风里。
第五日月上中天时,冯秋兰提着新扎好的渡灵灯,拉着他的手腕,走到渡口无人的角落。
这一次,他和她并肩,一起蹲在了河边。
河风卷着满河灯火的暖意扑面而来。
“他们困了十四年,该有人送他们一程。”冯秋兰把那盏沉甸甸的渡灵灯递到他手里,掌心轻轻覆在了他冰凉的手背上,“一起放吧,于渊。”
于渊僵着身子,低头看着手里的灯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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