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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不了而了(1 / 1)

皇帝看了御史台呈上来的结案陈词,笑了笑,放在了一边,此时皇帝心里更看重的是另一件事,也是刚刚由专折密奏报上来的,上折之人正是南军监军杨佩纶。

杨佩纶密告的正是发生在南军中的“林杨论战”一事,林允贞在帐中妄言“以私财资军士”,这当然犯了天家大忌,他死死抓住这一点,向京中密告,并借此再次宣言林氏之祸,以图说服陛下彻底弃用林允贞一党。

皇帝当然有所犹豫:林允贞刚刚得胜还朝,受赏而归,仅因帐中一句戏言便被弃用,这未免难孚众望,会令天下将士寒心,倘国家再又生变,何人还愿拼死效力?况且林氏一门在军中盘根错节,影响甚广,如果弃用他,就面临着对其门下所有将领的清洗,这显然是朕不愿看到的,这个杨佩纶,实在是给朕出了个难题。

皇帝思忖再三,定下计策:林允贞功劳大,根基深,不宜轻动,但军中拥兵之人若生骄狂之气也是大患,所以必须敲打,不妨就借根基较浅的北军中马伯濂一案,给天下军民一个交代与警示。

皇帝提笔写下了对马伯濂的一案的终裁判词,命一使臣持节,再赴北军中宣诏,另着军帐起草邸报,待使臣宣诏回京后再将此案结果发往全军。

使臣抵达北军驻地当天,立刻召集了所有北军三品以上将领汇聚于中军主帐,恭聆圣训。

使臣在主帐上座,马氏父子早就到了,接着是钱柯,然后是孙启,最后是迟峰带着齐敏文来,自从事发以来,马氏父子就没见过齐敏文,他也不敢见人,可今日听诏他是不得不来了。那马伯濂看齐敏文的眼神都要冒出火了,但见迟峰站立一旁,也只能不动。

众人分列两旁跪下,使臣持节宣诏:“陛下诏谕:马伯濂拥兵自重,进退不报,乃藐视天家,枉见国法,实属谋逆之举,姑念其知罪能改,尽复失地,且兵未入关,可免一死,着令其褫夺军职,削去军籍,永不叙用。其父马淳,身兼父、帅两重,教导不严,监督不力,愧对君父,着旨到之日罢其署理北军,改任原职,日后当好生醒悟,朕观后效。”

宣旨毕,迟峰一党完胜,马氏父子至此几无还手之力,马淳眼含热泪,马伯濂恨得牙痒,两拳紧握,怒目圆睁,粗声喘气,身体发抖。

待众人起身恭送使臣出帐,马伯濂一跃而起,挥拳打向齐敏文,口中还喊着“狗奴才”,孙启、钱柯见状,赶紧上前,一左一右把马伯濂与齐敏文隔开,马淳此时也是义愤填膺,一个箭步冲出来,就想跟着儿子一起泄愤,迟峰机敏,挺身一步,虽是背对着马淳,但正拦在马淳要走的路上,随即右手一揽,把马淳挡在身后,口中喊道:“伯濂,你不要一错再错,连累家人”又呼喊左右“把马伯濂带下去!”,马淳被挡在身后,听见迟峰这一句话,如醍醐灌顶,猛地惊醒,也知道大势已去,泄愤毫无意义,于是作罢。待军士将马伯濂带出帐外后,马淳对迟峰讲:“老朽年迈,教子尚且无方,带兵更恐谬误,日后北军中事,还请迟帅担待。”说罢对迟峰行拜礼,迟峰赶紧站起身,两手托住马淳,数遍重复:“同舟共济,同舟共济。”

帐内议事结束,各自离开,迟峰最晚走,出门时看见一个眼熟的兵丁,便走上前去,问道:“还记得我吗?”

那兵丁茫然,摇头回答不知。

迟峰笑笑,指着自己腰间:“今日,解我剑否?”

兵丁恍然,但随即镇定答道:“今日未接令解众将军配剑,故不解将军佩剑。”

迟峰一愣,有些佩服面前这个军士的耿直与勇气,问道:“你叫什么名字?现居何职?”

兵丁答道:“卑职帐前执戟郎,胡建卿。”

“好,从明日始,你就是游击参将胡建卿”迟峰说道。

兵丁错愕,不知该如何回答。

迟峰凑近了对他说:“跟你说过了,我姓迟。”

那兵士当初本是新调来北军,没听过迟峰,故也不在意,可现今他从军已有几个月,听说将军姓迟,当然明白是谁,故赶紧跪下行礼。

迟峰见状,大笑,从那军士身边走过。

出了营帐的钱柯却拉住了一旁的孙启:“先生好计策,真是高人!”

孙启微微端了架子,摆起了穷酸文人的乾坤阵:“怎么?将军明白我的计策?”

钱柯点点头:“当然。孙先生说动齐敏文叛马,这还不明显嘛!”

孙启却不以为然:“扳倒马家父子的,不是我。”

钱柯吃惊:“不是先生?难道?是迟帅他……”

孙启瞪了钱柯一眼,小声厉言道:“将军记住了,此事与迟帅没有半点关系!”

钱柯连连点头:“对对对……是我失言了!”

孙启不再故弄玄虚,而是和盘托出:“我做的这个局并不复杂,表面上,其中最关键的一步是策反齐敏文,但要是谋略仅止于此,那京中只需派一名持节使臣入北军问一两句话便可化解。实际上,全局最关键的人物并非齐敏文,而是远在千里之外。”

钱柯不解。

孙启决心点破:“正是于京中军帐安然高坐的副元帅——李嵩。我这盘棋最妙的不是手段,而是时机,就是看准了李帅在军帐、仪阁两处署理,只要送上一个马家的借口,剩下来的事情,根本不用咱们操心。”

钱柯吃惊:“怎么?李帅和马淳他?”

孙启也吃惊:“这么多年你不知道?”

钱柯:“我向来在前线啊,这些事也懒得打听,不过今日高兴,你一定得给我讲讲。”说着拉住了孙启。

孙启拗他不过:“这说来可就话长了……还得从咱们北军说起。”

钱柯:“不长不长,咱们边走边说,待会儿还能边喝边说。”

孙启点点头:“也罢,今日去一大患,高兴!就讲讲吧……我北军始成建于武祖朝,于护国战争后形成定制,旗下辖众二十万,是所有单独成军的军队中兵员最多,规模最大的军队,怎能不让天家提防?所以,自武祖起,几代先帝都在我北军高层当中“掺沙子”,“钉楔子”,马淳、李嵩就是如此。马淳他其实来头不小,烈帝朝就投身行伍,在两淮新军营训练时就崭露头角,后来十几年间,平步青云,一直做到了两淮新军节度副使。他本以为可以顺顺利利地接任正职,孰料人算不如天算,昭帝突然将李嵩破格擢拔至两淮新军营主持练兵,这样一来,比马淳还小五岁的李嵩初来乍到便一跃成为马淳的顶头上司,两人之间的矛盾自然是不可避免的。不仅如此,几年后,昭帝又把他二人先后调至京畿卫戍精锐的启明军,但却是马正李副,更加激化两人矛盾,昭帝权衡再三,最终倾向李嵩,把李嵩扶正,而让马淳外放,平调到北军担任副帅,直到昭帝临终时将李嵩调入仪阁,马淳这才知道大势已去,也不再提二人的恩怨。”

钱柯似懂非懂:“那这么说,马淳早就不敢和李帅斗了,还会招惹到他?”

孙启:“事情若是到那里就结束了,那就简单了,只是后来形势情况变得更加微妙。就在李嵩进入仪阁的同时,马淳并没有坐以待毙,而是积极地为自己寻找靠山。”

钱柯迫不及待地打断孙启:“靠山?难不成是……葛帅?可葛帅出了名的不结党啊……”

孙启摇摇头:“你说的不错,老帅是不结党,所以这马淳也是有能耐的人。为了上葛昀的船,他着实花了不少功夫,千方百计地打听到葛帅腰间有痼疾的绝密消息,然后马淳就诈称自己患有腰疾,大肆聒噪,打着幌子在北境遍访名医,求治问药,终被他寻得一个能针灸治腰伤的郎中。后马淳因公务进京,特地带了这个郎中同去。据说,马淳专门选了一个湿寒彻骨的天气拜访葛帅,当时葛帅腰疾复发,强行披衣坐起见他。可马淳进得府中,全然不提自己腰伤一事,对葛帅的腰伤也全当不知,只是禀报公务,绕来绕去,最终绕得老帅沉不住气,开口问了他腰上痼疾之事,马淳装作恍然大悟,趁机再把郎中的针灸医术介绍一番,然后悉心安排郎中悄然入府为葛帅诊治,整件事情办得密不透风,引得老帅对其多加青睐,

可他投入老帅门下以后,也没什么起色,老帅还是不偏不党,可能……以后还会让他更难受。”

钱柯还是不明所以,孙启见状,不愿再多解释,便拉着他:“算啦……将军还是与我喝酒去吧。不过今日,可不能去找迟帅。”二人这才一同离开。

今上在位的第三年,皇帝仍然是宵衣旰食,小皇子还不会说话,王悟承依旧是鞠躬尽瘁,李嵩结交了罗应龙,吴崇还是个呆子,迟峰斗败了马淳,林允贞和杨佩纶还僵持着,陈敏乐得清闲,曾泽醉心武学,白奇自成一统,仲家两个女儿还待字闺中,杜桐的儿子还没习惯自己的新名字,肖南宇仍旧跟着郑瑜学习带兵……

一切的一切,都在各自生命的轨道上前行着,即便它们看似既没有交集,也没到终点。

正应了李嵩在军帐看到皇帝对马伯濂一案判词后发出的感叹:“天下事,了犹未了,终以不了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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