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4 / 5)
“她走了。”她极轻地吐出三个字,声音飘忽得像一缕随时会散去的烟。
苏嬷嬷眼眶一红,上前半步,搀扶她,低声劝慰:“娘娘,陆大人是去治病了,有林大夫在,定会好起来的。等陆大人身子好了,兴许……”
谢见微转过头,努力扯出一抹苦笑,“本宫输了,她......不会再回来了。”
苏嬷嬷哽住,无言以对。
谢见微仿佛也不再需要她的回答。
她缓缓地,一步一步,转身,走向那深不见底的宫闱。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被彻底抽去筋骨般的僵硬和孤绝。
她没有回长乐殿,而是不由自主地,又走向了清梧殿的方向。
殿门依旧虚掩着,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
推门进去,书案上,笔墨纸砚还保持着陆青最后一次使用时的样子,镇纸压着一页只写了半行的宣纸,字迹虚浮无力。床榻上,锦被凌乱,隐约还能看到一点未曾清理干净的暗褐色血迹,像一朵干涸而狰狞的血花。
谢见微走到书案边,手指颤抖着,抚过那冰凉的砚台,那支陆青用惯的狼毫笔。
笔尖早已干涸硬化。
她拿起那页纸,上面写着:“人生若只如初见……”后面的字,似乎因为力竭戛然而止,留下一团模糊的墨渍。
她喃喃地念着这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是艰难汲出的苦水。
“人生若只如初见,人生若只如初见……”
她们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两种截然不同的爱,如同冰与火,在宫墙内猛烈碰撞,最终将那份最初的美好燃烧殆尽,只余下满地灰烬和两颗破碎淋漓的心。
现在,陆青用最决绝的方式告诉她:什么都不要了,乃至这条命,都可以不要。
她还有什么能让陆青留恋?甚至,她连威胁的筹码都没有了。
她已然……毫无办法了。
这个认知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缓慢而残忍地切割着谢见微早已麻木的神经。不是尖锐的痛,而是那种弥漫性的、无孔不入的绝望,从心脏最深处渗出,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呜……”谢见微闷哼一声,猝然弯下腰,一只手死死按住胸口。
喉头腥甜上涌,她甚至来不及侧身,一口鲜血便噗地喷溅出来。
暗红的血,迅速在宣纸上泅开,模糊了‘初心’二字。
“娘娘!”一直守在殿外忧心不已的苏嬷嬷听到动静,慌忙推门冲了进来,见此情景,忙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谢见微,“快,传太医,快传太医!”
“不准……传!”谢见微喘着粗气,用尽力气抓住苏嬷嬷的手臂,唇边血迹未干,可那双凤眸里却燃烧着一种骇人的、近乎偏执的倔强,“本宫……没事。”
“娘娘,您都吐血了。”苏嬷嬷老泪纵横,“您这是何苦啊!陆大人她……”
“别再提她!”谢见微厉声打断,努力地站直了身体。
胸口依然剧痛,可她硬是挺直了背脊,抬手用袖口狠狠擦去嘴角的血迹,动作粗暴,仿佛擦去的不是血,而是某种脆弱的痕迹。
她不能倒。
目光缓缓扫过这间骤然空寂,仿佛还残留着那人气息的寝殿——凌乱的床榻,干涸的血迹,未写完的诗句,冰冷的笔墨……每一处,都扎在她鲜血淋漓的心上。
不能再看,不能再见。
谢见微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所有汹涌的痛苦都被强行掩埋。
“传本宫旨意。”她的声音沙哑,清晰冷硬,“清梧殿……即日起封殿,无本宫懿旨,任何人不得擅入。”
苏嬷嬷震惊,躬身道:“是!”
谢见微不再多言,决然转身,迈步向外走去。
她一步步,沿着长长的宫道,走向象征权力中心的——长乐殿。
沿途宫人内侍纷纷跪伏,屏息凝神,无人敢抬头窥视太后苍白如鬼的脸色,和唇边隐约的血迹,更无人敢揣测方才清梧殿的动静和那辆悄然驶离宫闱的马车。
她是垂帘听政、手握至高权柄的大雍太后,身后是巍峨宫阙,脚下是万里河山。
她为这段私情,耗尽了心力,耗尽了手段,也几乎……耗尽了尊严。
够了。
已经……够了。
长乐殿内,谢见微在宫人的侍奉下,洗净了手脸,换上了干净隆重的太后朝服,重新描画了眉梢眼角的憔悴,用厚厚的脂粉掩盖了唇色的惨白。
然后,她端坐在那象征着无上权势的凤座之上。
面前御案上,奏折堆积如山。
她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展开。朱笔在握,笔尖饱满的朱砂红得刺眼。
没什么大不了的。
没了陆青,她还有这万里江山,还有这富贵荣华,还有这生杀予夺的无上权柄。
这些,难道还比不过一个陆青吗?
“呵……”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真切的笑,从她喉间溢出。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愉悦,只有无尽的荒凉和自嘲,在空旷寂静的大殿中幽幽回荡,旋即被更深的死寂吞没。
她提起朱笔,蘸饱了墨,手腕稳定,落在奏折上,批下第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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