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闲来无时不从容（六）（1 / 1）

灵璧心头一跳，恨不能将耳朵堵上。

眼见百合没事儿似的折了回去，这心里更是直打鼓，不过还是先撤回去再说。

步伐还算沉稳，百合看了她一眼就收回了视线，抬手将两人茶盅里的残茶给泼了，又将茶盅洗净在热水里涮过，重新沏了一盅新的递到她手上，语气如常：“这也是府里的规矩，茶不能凉。”

灵璧点头受教，百合呷了口热茶，又跟她说：“我同你菘蓝姐姐是一期的，想来她也告诉过你，这府里的规矩，有形的同无形的，一举一动，都得留心。”

“是，菘蓝姐姐确实教导过我。”灵璧点头应是。

这话儿很久之前她就听菘蓝说过了，只不过有形的规矩还好说，都有条条框框叫她们模仿，只要把自己定在框子里，别往外越就成，可这无形的规矩又是甚的，灵璧想的还不是很明白。

百合就点头：“你别小看这句话，我们也是打这么过来的，刚开始当差的辰光，我也不怕你笑话，好些差事根本不敢伸手，就怕给办砸了，可等差事赶到你头上来了，不伸手也不行了，赶鸭子上架，这说的就是咱们……总之你但能把这句话琢磨透，我可以说，就足够你这辈子都受用不尽的了。”

灵璧赶忙应是：“多谢百合姐姐教诲。”

实则还有些懵，再没想到甫一照面，百合就会传她这些……

“不必谢我，相逢即是有缘，也算是你我的缘分吧！”百合笑着起身，自里间包了一包茶叶出来送给灵璧：“你放心，这并不是上用的茶，就是平常咱们吃的，你拿回去吃着玩吧，所谓茶不求精而壶亦不燥，吃茶不一定非名品不可，只要叫壶里一直不干就行了……”

灵璧心念一动，总觉着百合话里有话，似有深意，但一时之间也想不出甚的来，只能朝她屈膝道谢，收下茶叶。

坐下来继续品茶，听她说着一些个茶话儿，忽听外头传来南星清脆的声音：“太夫人说了，有病就要医，讳疾忌医，岂不是病上加病，让赵老姨奶奶只管回三太太去请郎中，再好好劝劝老太爷，就算不为自己的身子骨着想，也得替老爷少爷孙少爷们打算，怎么着也得活个万万年不是！”

并没有看到廊下赵老姨奶奶膝盖一软，差点扑通跪下去的灵璧慢条斯理地啜着茶，可心里却再没能够静下来。

脑袋里来来回回地只有一句话：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纵是这一枝山房螺丝壳里都能做道场，咫尺之内都能再造乾坤，又如何！这府里尊贵如太夫人不还是照样要受到俗事的叨扰……还是越想越想不通，越想越糟心的俗事……

也不知道赵老姨奶奶究竟甚的辰光离去的，反正直到外头天色渐暗，百合点灯，林妈妈才从楼里出来。

走到她身边的那一瞬，灵璧不由地长长透出一口气来。

同南星、百合告辞，从西廊返回，灵璧捧着一大摞的礼物跟在林妈妈身后，将要步下爬山廊的辰光，林妈妈突然停下了脚步，紧随其后的灵璧一个不妨，差点一头撞上去，好悬稳住身形，下意识地歪着脑袋眯着眼睛朝前面望去。

就见差不多十步以外，一个看起来有了春秋的老妇人扶着漏窗站在那里，虽然穿戴不俗，都不是灵璧认识的，花白的头发整整齐齐地梳了个圆髻，还插了一对金灿灿的宝石簪子，日头都落山了都晃人的眼，却更衬得她面色萎黄神情憔悴，一肚子的心事就差写在脸上了。

灵璧心头一悸，低下头去，果不其然，紧跟着就见林妈妈慢慢地蹲下去，尊了声：“赵老姨奶奶”，也忙跟着行礼，把规矩做到十分，心里顿时就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文锦，三十年不见，你一点儿都没变，还是当年的模样。”赵老姨奶奶似乎是笑了笑：“我今天就是想来碰碰你，没想到运气不坏，你知道的，我运气一向都很好，还真叫我等到你了！”

脑子不受控制般地胡思乱想，根本停不下来，灵璧正犹豫着要不要后退两步，何曾想林妈妈提脚就走，三步两步就同赵老姨奶奶错身，趁她愣怔之际，径直越过她，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了。

灵璧慢了一拍才知道跟上去，越过赵老姨奶奶的辰光，忍不住觑了她一眼，那一瞬她眼底不加掩饰的怆然和痛楚，令灵璧漏了拍心跳，脑子里乱七八糟的甚的都有，紧赶慢赶地方才跟牢了一路疾行的林妈妈，一口气回了慧明院。

看着又把自己关在了屋里的林妈妈，灵璧当然知道事情不寻常，却束手无措。

不知道是不是三十年前曾发生了甚的，才叫林妈妈至今没能缓过劲儿来，可不管是不是，别说她了，饶是菘蓝都没资格在她跟前说些甚的，就想着，要是能有至交好友过来同她说说话儿好了……

长吁了一口气，只能先去忙自己的事儿，一通忙活，待到用过晚饭，总算顾得上将太夫人赏给她们的压岁钱拿过来。

压岁钱也好，包括茶叶同闹嚷嚷，灵璧俱都暂且存放在了林妈妈屋里，只把她们七个人的压岁钱拿了过来。

挨个儿地递到她们面前，又把南星的原话告诉她们听：“这是银锞子，式样的名儿叫做‘八宝联春’，都是一般的大小，一个一两，外头轻易看不到的，叫咱们好好收着。”

“这，这是银的？”青萍瞪着手里的银锞子，简直不敢相信。

其实不单青萍不敢相信，对于铜钱都少见的小姑娘来说，银子根本就不是她们能想的事儿。

何况还是足足两个银锞子，青萍一手攥着银锞子，一手扳了会儿，倒吸口凉气：“那，岂不是说，太夫人一口气赏了咱们十个月的工钱？”

灵璧抿了抿唇，总算笑了开来，不过转眼的工夫就敛住了，扭过头去看红果同春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