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读书 » 其他 » 福星 » 第16章

第16章(1 / 3)

服务生过来添水,暂时打断了他们之间的灰沉。

何殊意像是忽然清醒,迅速坐直了,又是令人心酸的卑微与歉意:“看我,尽说些没意思的,今天跨年呢,该说点高兴的。”

“没有啊,”姜星摇摇头,语气真诚,“你说的这些,我觉得很真实。”

他看向窗外被灯光点燃的热烈:“我也是这样,望着别人热闹,心里很空。得到了很多,但又说不清,到底得到了什么。”姜星笑了笑,“所以你刚才说,不知道明天的好到底是不是好,我大概能明白。”

何殊意不解地苦笑:“你现在什么都有,怎么还……”

“我有什么呢?”姜星轻声打断,笑着望进他的眼睛,“职位吗,钱吗?说实话,我的物欲不高,这些年我怎么挣,就怎么过,但是不发财,我就活不下去了?也没有吧,当年西安那种条件,我过得挺开心的。”

“这么说,还真是,”何殊意被他的话牵回了更久远的过去,神情柔和,“好像从没听你抱怨过物质上的事情,我还会嫌东嫌西,你总是说会好的。”他同样笑起来,“你还记不记得,找工作那阵子,我们骑车路过高新区的写字楼,你说总有一天,我们也要在里面工作,随便吹空调。”

姜星点了点头。那天的太阳也很毒辣,何殊意的后背湿透了,自己坐在颠簸的后座,捏着被汗水浸得发软的简历帮他扇风。

“当时觉得那就是‘好’了。”何殊意不无唏嘘地,“可真到了这一天,好像也就那样。”

姜星听完他说的,轻声问:“那你现在觉得,什么才是‘好’?”

何殊意沉默了更久:“……我不知道。结婚那天我以为找到了。工作顺利,项目获奖,我以为抓住了。现在,我连想都不敢想‘好’是什么,只求能安稳过下去就行。”

话里的颓丧如此彻底,让姜星的心揪紧了。

“你会好起来的。”姜星不由得又像许多年前那样说,“当年那么难,我们不也一步步,硬是走过来了吗?”

何殊意摇头,笑容惨淡:“那是因为还年轻呀,姜星。现在真累了,我还不说心累,真的是体力都跟不上。”

“累了就歇歇。”姜星脱口而出,“但别认输,何殊意,总会好的。”

何殊意显然备受触动,深深地看了姜星许久:“……谢谢你。”姜星的肯定好像对他总是特别有效,何殊意回味一番,再次认同地点头,笑道,“哈哈,那就借你吉言,毕竟你一直是我的福星啊,帮了我那么多。”

姜星还在加码,这都是他的实话:“其实,你是我见过最有生命力的人,只要你在,就没有过不去的坎,再难的日子,因为你,都能有声有色,所以,你要继续相信自己。”

何殊意完全怔住了。这话太重,太烫,让他不知如何承接:“我?”他自嘲地指了指自己,难以置信,“可我现在这个样子……”

“就像刚刚你说的,你只是累了。”姜星直直看向他,“但你还是何殊意,敢想敢做,输了也不怕。你本身就是最好的。”

这些话,他在心里藏了十几年,从未找到合适的时机,也从未鼓足足够的勇气说出口。它们是他暗恋岁月里无声的旁白,是他所有坚守的注脚。

何殊意的眼眶红了,他慌忙低下头,哑声说:“……你真的这么想吗,姜星。”

自己还配得上这样的评价吗?

可姜星斩钉截铁地:“当然是真的。”

其实他还想说更多。

想说当初在西安,他偷偷买来,准备和何殊意一起贴在门上的“福星高照,万事如意”贴纸,艳丽的牡丹,红纸金字,最终被塞回床底,跟用掉不少却没成功包出饺子的面粉、孤零零的擀面杖挨在一起,在后来搬离时,都留在了那间再也回不去的屋子里。

想说即使是在那样孤独委屈到极点的时刻,他心里对何殊意,也生不出真正的怨恨。他依然觉得,何殊意是最好的,是他自己心甘情愿。

转念,又觉得这些事……算了。

何必呢,徒增感伤。

好在,这场一度滑向灰暗的对话,终于又被他们合力拉回了正确的航向。他们依旧能够理解彼此,能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自己。

随着夜越来越深,窗外的人群也更加密集。

“要出去看看吗?”何殊意见姜星时不时望向窗外,问道,“感受一下气氛。”

姜星笑着摇摇头,略带倦意:“算了,人太多了,挤不动。”

“也是。”

窗玻璃上因为内外的温差,起了薄雾,姜星用手指擦出一小片清晰,何殊意学他的样子,也在自己那侧的玻璃上,涂抹开一片。

两个并排的视窗,像望向同个世界的同一双眼睛。这个孩子气的小小同步,让姜星又为之欢欣。

他总是忍不住张望,是因为想起了另一个跨年夜。

二零一一年的西安。

那晚,何殊意推着他的破自行车,兴冲冲地在楼下喊:“走!姜星!快点!带你进城看烟花去!听说城墙那边有大型表演,不要钱!”

彼时的姜星,正窝在出租屋里百无聊赖。听到喊声,开心得像被注入了强心剂,咚咚咚地跑下楼。

“上来。”何殊意已经跨上车,回头冲他笑,呵出的白气在路灯下散开,犹如柔软的云。姜星还在感冒,鼻子不通,冷风一吹肯定会更糟糕,但面对何殊意期待的眼神,他把起球的旧围巾又胡乱裹紧,立刻跳上了硌人的后座。

“出发咯!”何殊意欢呼一声,蹬起车,两人歪歪扭扭地冲进浓重的夜色,西安的风削过脸颊。

姜星被冻得直流鼻涕,喷嚏一个接一个,何殊意却像感觉不到冷,骑得飞快,嘴里还哼着歌,破旧的车轮碾过积雪跟冰碴,咯吱咯吱。

他们在大街上横冲直撞,经过钟楼,经过城墙,经过已经关门的小店。很奇怪,街上没什么行人跟车辆,整个世界好像只剩下他们,和那辆仿佛随时要散架的“奔驰”,在冬夜的寒风中一往无前。

“姜星——!”何殊意忽然迎着风大喊,声音清亮,传出去老远。

“何殊意——!”姜星受到感染,也用尽力气,劈着嗓子朝空旷的街道喊回去,畅快极了。

何殊意又喊:“越来越好!”

姜星紧紧跟上:“越来越好!”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凛冽的风把他们的声音撕碎,抛向夜空,但他们不在乎,反而更用力地喊。

姜星环着何殊意的腰,脸幸福地贴在他宽阔的后背上,隔着厚厚的羽绒服,似乎都能感觉到体温,能闻到洗衣粉的味道。

他心里满满的,喜悦纯粹饱满,里面没有任何杂质,没有对贫穷的羞赧,没有对这份感情最终归宿的惶恐。

举报本章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