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2 / 3)
“现在已经没事了。”姜星温柔地回应。
他们谁也没有再深入去解释或辩白,不需要了。
“总之,我也跟他们说了,后续一定得听医生的,我今天晚上就回上海。”
“好,路上注意安全,所有的花费,我……”
“行了,姜星,”何殊意郑重其事地打断他,“这些年一直是你在帮我,能为你做点事,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
通话结束许久,姜星依然站在航站楼的窗边。
回国之后,姜星主动调整了工作节奏。他不再大包大揽,逐渐将需要频繁长时间出差的工作内容移交给了别人。
何殊意还会关心他母亲的身体情况,母亲也常问起这个“北京的朋友”,于是,家里有什么消息,他都会跟何殊意同步一下。
接下去,公司计划收购西安当地一家老牌制造企业,需要做尽调与风险评估。十一月中旬,姜星带着团队飞抵咸阳机场。
这是他自二零一二年春天离开后,第一次回到西安。
城市的面貌更改得他快认不出,当然,也可能是当年他初来乍到,只顾着埋头赶路的关系。路过的风景很亲切,又全然陌生。
如今西安地铁线纵横交错,高楼拔地而起,记忆里的古城,已被时间刷新。
工作进行得很顺利,唯一的难点是部分老旧厂房的拆迁补偿问题需要与当地政府协调。最后一个下午,姜星让助理和团队成员自由活动,准备次日返京。
对方有人调查过他的背景,对他笑道:“有缘啊,姜总也在咱们西安待过,不然带您到处转转,看看变化。”
姜星笑着婉拒了,独自叫了辆车,坐上去后报了还会在梦里出现的地名。
车子穿过新建的立交桥和外观相似的住宅小区,姜星望着它们,心潮起伏,既激动,又有些害怕。
一路开过去,直到车停在巨大的空地旁,姜星最后熟悉的感受也落空了。
“师傅,是这儿吗……?”他极不确定地看向窗外,除了围挡和远处几台静止的挖掘机,什么也没有。
“是啊,”司机说,“这片早拆光了,新楼去年夏天封的顶。”
“……拆了?
“对,拆了有三年了吧。城中村嘛,早晚的事。”司机对这城市的日新月异习以为常。
姜星付钱下车,寒风吹得他眯起眼。
全都消失了。
他沿路慢走,试图寻找熟悉的坐标,窄巷子在哪个方向?五层的旧楼,炒饭的摊子,他和何殊意冬天晾衣服的窗户。
什么都没有。
连废墟都算不上,被彻底抹去,仿佛那里从未存在过密集的,吞噬过无数卑微梦想和滚烫体温的蜗居。
姜星不死心,又拿出手机搜索他们刚来西安时住的二层院子。在那里,何殊意陪宝宝数过蚂蚁,发过高烧,他们拖着旧凉席在走廊并排坐到天亮。
……也拆了。
远处,西安的天际线在灰蒙蒙的天色下冷峻伸展。
姜星愣在原地,风似乎能穿透他昂贵的大衣,他呼吸困难。
十三年。
他用了将近十三年的时间,从城中村里爬出来,一路咬着牙,攀着峭壁,不敢回头。他拥有了合伙人头衔,北京的房子,七位数的年薪和可观的分红。
可眼下,站在这里,一切从此开始,又被完全夷平,自己这一生,好像什么都没留住。
那些他真正渴望的,雪夜里共撑一把伞的体温,昏暗房间里并肩吃炒饭的踏实,生病时额头上温热的手,自行车后座搂紧对方的腰,那句含糊的我该娶你的,那个用力到他疼的告别拥抱。
所有与何殊意相关的,具体的,鲜活的瞬间,都跟眼前的城中村一样,被时间的推土机无情碾过,化为齑粉。
他得到了世俗的一切,却永远地失去了标识出他的青春与爱意,希冀与绝望的地理坐标,和与他共享那段生命的人。
风刮过他不再年轻的脸颊,如刀锋利。他踉跄地走进路边的便利店,买了烟和打火机,点了两次才点着,太久不抽烟,第一口就咳嗽。
一个被他用理性压抑多年的疯狂念头,在此刻的空旷面前,刺破他后来好不容易维持的稳定和清醒。
不是,他为什么不去跟何殊意告白呢?
为什么不说?
当年不敢说,是怕连兄弟都没得做,怕被厌恶,怕失去可怜的亲近。后来没说,是因为距离,因为时间,他以为何殊意有了正常的人生轨迹,自己只会破坏他。
可现在呢?何殊意离婚了,落魄了,而他心里还荒着。
他们都不再是要求世界必须非黑即白的年轻人,见识过生活最难看的模样,也都品尝过所谓成功背后的虚无。
何殊意,不可能,对自己一点好感都没有过吧?异性恋和同性恋的界限,他去试探过吗?而且现在说,还有什么可失去的。
最坏的结果,不过是老死不相往来,他们如今的联系又算什么,只是至少我们还认识的悲怜。
如果说了呢?
如果告诉他,姜星喜欢何殊意,从大学就喜欢,喜欢了快十七年。喜欢到放弃一切,喜欢到在他离开后如同死过,喜欢到即使拥有了世界,心里最深处的位置,依然专横地,可笑地为他留着。荒草丛生,也不许旁人踏入半步。
说了,会怎样?
何殊意会不知所措,或许会觉得被冒犯。但也可能,也有那么一丝渺茫的希望,他会恍然大悟,会串联起所有细节,会明白姜星所有沉默的付出和漫长的等待背后,是怎样的惊涛骇浪。
哪怕只是让何殊意知道,这颗广袤冷漠的星球上,有一个人,如此纯粹,如此漫长地爱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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