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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1 / 3)

不得不慢下来的时间里,姜星与何殊意的联系,开始重新缠绕,将过往的根须与当下的枝叶交织在一起。

二零年夏天,姜星给何殊意发自己精心搭配的减脂餐,绿油油的沙拉旁摆着鸡胸肉。何殊意调侃:“如此自律,令我汗颜。”姜星回:“怕死啊。”何殊意笑一笑过去了。

一个深夜,何殊意发来张上海老小区的照片:“路过我以前住的地方,突然想进去看看。”

闷热的记忆扑面而来,是更早的西安。铁架床,没用的吊扇,学士学位证书扇出的微弱凉风,还有院门外气味刺鼻的公共厕所。姜星回复:“都过去了,向前看。”

“是……不过好奇怪,穷的时候,又比现在开心点。”

开心吗?姜星笑着想,你真是忘了,自己当初在西安是怎么抱怨的。

也许何殊意滤掉了酷暑跟焦虑,只剩下两个年轻人并肩靠在水泥墙上。

十月初,何殊意出差,目的地恰好是姜星家乡的省份。他在微信上说:“我后天到,离你家县城不远,我去看看叔叔阿姨?”

姜星一时不明所以。何殊意要去看他的父母?他敢说自己是当年拐跑他们儿子去西安的罪魁祸首吗?

父母至今不知道当年的真正缘由。这些年,他们渐渐接受了他留在北京的事实,婚也不催了。姜星自己还没准备好让何殊意踏入他出发的地方,见他生命中最亲的人。

那感觉像是跨越界限,而他还没理清,他们之间究竟该保持怎样的距离。

他回复:“不用了,谢谢。现在还有病例,还是少接触好。”

“好吧。”何殊意没勉强。

出差回来后,何殊意说项目很棘手,客户难缠,又补充:“去你们县城逛了逛,发展得真不错,倒是你们那边的菜挺辣,让我想起西安的油泼面。”

他发给姜星一些随手拍的街道照片,很巧,拍到了姜星的高中,校门口的楼梯高不见顶,依然如故。

姜星记得,这是他们班的清洁区,有段日子,每天早上一级级扫下去,又一级级爬回来,累得要死。他的烦恼除了作业太多,还有就是这个体力活。

他那时成绩中游,性格安静,除了长得好看,在同学里没什么新闻,他自己这些年回家,很少去重游故地,小学中学的同学,更是早就失去联系。

陡然竟从何殊意这里看到了昨日残像,倒令他思绪万千:“还拍了什么?”

何殊意居然真的又发过来许多张。

河,长长的桥,矗立了几十年的城标雕塑,街巷里的批发市场,卖炸煎饺的早点铺子,姜星甚至看到了自己读书时,学校会组织去看革命电影的老旧剧场,以及隔壁还在营业,翻新过几轮的网吧。

“怎么拍了这么多?”姜星诧异地问。

何殊意发了一排笑脸:“想到你走过这些地方,在这儿长大,就忍不住多拍了。”

……是的,他都走过,太熟悉的风景,被何殊意记录下来,意义似乎又大不相同。好像自己的某一部分过去,被郑重地拾起,擦拭,然后递还给自己看。

姜星忽然觉得,自己现在是不是太过冷酷,防线太高了。让何殊意去家里坐坐,又有什么不好呢。

他又心软了,于是开始认真投入地接何殊意的话,而何殊意,似乎察觉到了他态度的软化,向他倾诉得越来越多,越来越深。

“唉,从医院出来,她坐在车里一直哭。”何殊意在凌晨发来消息,“我说,要不就我们两个人过,也挺好。实在不行,去领养一个。她恨死了,说何殊意,你根本不懂我想要什么。”

“那她想要什么?”

“我也问她,但她只是哭,然后说她把我看错了。”

姜星用心跟他对话:“那你呢,你想要什么?”

似乎把他问住了,过了好久才说:“我不知道,星星,我真的不知道了。”

这句话像钥匙轻轻转动,打开了姜星记忆里尘封的瓶子。

何殊意靠在话剧社窗边笑说,我上台就发懵。西安城中村里,何殊意蹲在夕阳下满手油污修自行车,汗珠在发光,不知前路艰险,说咱们一定会混出个人样。

那时,他是知道自己要什么的。

……把何殊意还回来,好不好。

何殊意好像有了离婚的想法,不再是宣泄情绪,开始跟姜星罗列如果执行离婚的重难点。

“房子是她家出的首付,贷款一直是我在还,我只能拿回婚后共同还贷部分及其增值的一半,举证很麻烦,要拉银行流水,要评估。”

“工作室的一些设计版权,早期是我们婚内注册的,但现在也要算共同财产分割,有些项目尾款还没收回来,搞不好要打官司。”

姜星只能问:“需要我介绍律师吗?”

“不用了,我已经跟律师咨询过了。”何殊意谢绝了,“我还没拿定主意,不想把最后的情分都耗光,可日子实在是过不下去。”

最让何殊意挣扎的,似乎还不是钱:“她妈前几天给我打电话,中心思想是,没想到我是这样的人,结婚时说得天花乱坠,遇到困难就退缩。说薇薇跟着我,真是瞎了眼。”

何殊意一直体面要强,如今有口难言。

“我爸妈也难受,”何殊意也不管姜星回不回,一味发文字过来,“老家亲戚都以为我在上海混得多好。”

姜星意识到,何殊意需要的仅仅是倾听。于是他也不多说了,何殊意发过来,他就看。

二零二一年夏天,久无音讯的何殊意又发来消息。这次更简短,更沉重:“我离婚了。”

姜星正在开视频会,他在同事眼中罕见地愣了一下,于是有人忐忑地问:“……姜总,我们这个数据有问题吗?”

“没,继续说。”

会议结束后,他走到阳台,给何殊意打了个电话。

“喂。”何殊意的声音很哑。多少年了,又听到他的声音,原来声音能瞬间打通时间,让多年的光阴坍缩成一声“喂”的距离。

但即使这么近,依旧春风不度。

“你还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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