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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且无风雨(1 / 2)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

厨房原本只准备了荣琛一个人的晚餐,见景嘉昂突然出现,忙又手脚麻利地添了一份。

不多时,两碗热腾腾的高汤煨饭被端上小餐厅的餐桌,旁边配着几碟清爽的时蔬,很简单。

荣琛拿起筷子,抬眼看向对面:“你吃得惯这些吗?”

景嘉昂倒是既来之则安之,拌着碗里的饭,语气比在瑞士时客气了不少:“吃得惯。”他肯定累了,倦色挥之不去,没了针锋相对的精力。

两人各自无话地用餐。玻璃窗外,暮色四合,初夏的风拂过庭院,草木摇曳的声响细碎如雨。

荣琛习惯性地安排道:“吃完我去医院,你在家好好休息。”

景嘉昂正低头吹凉汤匙里的汤,并不赞成:“我跟你一起去吧。你不是说,情况很不好了……”

他欲言又止,后面的话没说出口,但荣琛明白他的意思。

或许,这就是最后一程。

荣琛原本以为景嘉昂对父亲没多少真情实感,回来或许只是一时冲动。此刻听他主动提出同行,有些触动。

“明天再去也行。”荣琛把自己的体谅包装成拒绝。

“没事的,”景嘉昂喝了口汤,“你们都不在家里,我也睡不着。”黏黏糊糊的语调听得人不忍心再否定。

这么老实巴交的,甚至像是示弱,荣琛根本没法继续坚持:“也好。”

他注意到景嘉昂似乎很喜欢这汤,但在自己面前总有些拘谨似的,眼看汤都见底了,他宁愿用勺子轻轻刮着碗壁,也没说再去盛。

荣琛看得有些好笑,拿起旁边的空碗,舀了半碗汤,推到他手边。景嘉昂抿了抿嘴,什么也没说,端着碗喝了起来。

去医院的车上,依旧是无言以对。

夜色中的城市流光溢彩,景嘉昂靠在车窗上,不知心事几何。

他眉骨的瘀青在流动的光影下,颜色变深,变浅,变深。

荣琛偶尔看看他的状态,想起他说的“路上摔了一跤”,心里并不全然相信,但此刻显然不是追问的时机。

车子驶入医院地下停车场,熟悉的消毒水气味混杂着阴凉的地库气息,将人拉回现实。

vip病区比前两天更加安静,山雨欲来的死寂笼罩着长长的走廊。

荣晏和苏碧君都在,荣棠、荣真和她们的丈夫也在不远处低声交谈着,荣杰跟贺褚言说是去吃饭了。

见到荣琛带着景嘉昂一同出现,几道目光都投了过来,有着不同程度的惊讶。

荣琛忽然生出了莫名的责任感,他将景嘉昂半挡在身后,带他去跟众人打了招呼,然后帮他介绍:“这位是苏姨。苏姨,这就是嘉昂。”

他们的婚礼苏碧君并未出席,但她肯定知道他的存在。听到荣琛愿意主动介绍,苏碧君憔悴的脸上受宠若惊:“嘉昂,你来了。我听小棠说,你不是出门了吗?”

景嘉昂虽然不清楚她的具体身份,但从现场气氛也能推测出几分。他很客气地回答:“苏姨好。对,我的事情办完了,下午刚到。”

尽管名义上已是荣家的一员,但在如此私密且悲伤的家庭场合,景嘉昂明显不太自在,身体无意识地朝荣琛身侧靠了靠,这是他在现场唯一最熟悉的人。

荣琛察觉到了他细微的依赖:“先去看看爸爸吧。”他低声对景嘉昂说,随后向其他人示意,带着年轻人走向不远处厚重的玻璃窗。

病房内,荣宗墉静静地躺着,全靠仪器维持着生命体征。他比景嘉昂上次见时更加灰败,毫无生气,犹如一捧即将冷却的余烬。

景嘉昂脸上没有明显的情绪,只是专注地凝望着。

荣琛站在他身侧半步远的地方,没有打扰。他自己每次站在这里,心头都像压着巨石,沉闷得喘不过气。他不知道景嘉昂此刻是何感受。

过了好一会儿,景嘉昂才缓缓收回目光,转向荣琛,轻声问:“……他难受吗?”

荣琛一怔,沉默了几秒,如实回答:“医生说,深度昏迷,应该是感觉不到了。”

景嘉昂闻言,犹带稚气的脸上拂过堪称怆然的神情,他点了点头,又回头深深看了一眼,然后默默地退到旁边的长椅上坐下,努力降低着存在感。

接下来的时间,其他人都与自己的伴侣坐在一起,低声交流或无声陪伴。荣琛和荣晏则时不时走到一旁,交谈几句,处理着不得不理的事务。

景嘉昂始终安静地坐着,垂着头,像是不小心误入了他人的家庭悲剧,又因与荣琛的关系而无法抽身。

但每当有护士进出病房时,他都会立刻抬起脸,紧张地望去,发现是虚惊一场后,又若无其事地低下去。

直到夜深了,医院走廊的灯光白得晃眼,将每个人的疲惫都照得无所遁形。荣晏劝苏碧君去休息室睡觉,跟这样硬熬着不是办法,又命令其他几人回到附近的酒店去等消息。

不多久,外面只剩下荣琛、荣晏,以及神色越来越疲劳的景嘉昂。

荣晏都有些看不下去了,温和地说:“小昂,你也累了,让司机先送你回去休息吧。”

景嘉昂抬起头,先是看了荣琛一眼,然后才对荣晏说:“没事的,大哥,我再陪一陪。”

荣晏没再勉强。

后半夜是最难熬的,三个人也没什么话好说,很快就变成气氛沉闷地对坐。

凌晨三点多,景嘉昂站起身离开了休息区。荣琛以为他是去洗手间,可没过多久,他却提着一个纸袋回来了,里面是几杯热腾腾的咖啡。

他将一杯递给荣晏,一杯放到荣琛手边,自己则捧着一杯,又坐回了原来的位置。

兄弟二人习惯了替别人遮风挡雨,忽然接收到来自其他人的细致关怀,各自都颇为感慨,荣晏更是笑道:“真是谢谢,正缺这一口提神。”

荣晏最近这一年脾气也是好了不少,尤其在景嘉昂过来之后,他对这年轻人总是不自觉地流露出喜爱与宽容。荣琛心知,这并非全然因为景家的缘故。

景嘉昂虽然叛逆,但身上确实蕴藏着十分柔和的特质,他要是愿意跟人好好相处,便能让对方如沐春风。

可能这也是人格分裂的一部分?荣琛笑笑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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