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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捍卫他的成果(1 / 2)

春末,夏初,夜风还是微微有些凉意。娄阑看他穿的单薄,在自己柜子里找了件外套让他穿上。

秦勉承认自己这件外套是有点薄,但外套之外又叠加了件外套,还是老师的衣服,让他觉得略微有点不自然。就跟个小孩子似的,安安静静地跟在娄阑旁边走。

这不是他俩头一回一起来校医院了,秦勉记得上次,他离心机没配平好,被娄阑勒令写三千字检讨,结果最后娄阑带他从科研楼去了校医院,就跟这次一样。

后面娄阑还很懊悔地问他怪不怪自己。那个垂着眼睛小心翼翼发问的人与身边走得端端正正的人重合,秦勉不知为何笑了一下。

看得出最近感冒发烧的人多,校医院输液大厅坐满了挂水的人,排了有一会儿才轮到秦勉。医生给他听诊了肺部,看了看嗓子,又开了血常规让他去检验。淋巴细胞和单核细胞明显偏高,超出参考值一大截,显然是病毒感染了。

秦勉取出体温计,38.1摄氏度,体温没降,怪不得他醒了之后还一直头发昏。

取完药,秦勉抠开一盒阿司匹林想先服下,被娄阑抬手制止:“没学过药理?不知道阿司匹林胃肠道反应很重么,就空腹?”

“娄哥,娄老师,这是肠溶型啊……”

“反应只是减轻了,但不等于不存在。我们去吃点东西,你再把药吃了,然后回寝室好好休息,明天有空也不用来实验室了。”

“……听您的。”

这个点儿学校食堂估计没什么好吃的饭了,他们直接出了校门。正是饭点,安和西路上的几家小餐馆都坐了不少人,街上飘荡的都是饭香。

秦勉生着病,娄阑照顾他的胃口,给他点了一份清淡的牛肉粉丝汤,少油少盐,一点儿辣椒油星都不见。

“娄哥,说真的,你想不想收我做你的研究生啊?”秦勉舀了一口汤送进嘴里,咽下,胃里顿时十分妥帖。

他看着对面安静吃粉喝汤的人,莫名觉得心情很好,暖洋洋的,可能是心脏跟胃离得近,胃把心脏也暖热了……总而言之他希望以后经常能这样,跟娄阑在一起做很多很多事。

“不想。”

“为什么呀?下午在实验室不是还说想收我这样的学生吗?”

娄阑抬起眼看着他,勺里的汤上还浮着一片香菜叶:“好好读你的外科去。”

秦勉不说话了,埋头吃饭。胃里冷不丁绞了一下,他皱起眉,咬牙等待那阵痛过去。

娄阑一如既往的细致:“怎么了?”

“嘶……”秦勉缓缓吐出一口气,“胃突然疼了一下,现在好了。”

娄阑想起在上海的酒店里小孩子胃痛发作,他找朋友走了个后门,带秦勉去做胃镜。那次检查结果不轻也不重,就很常见的慢性非萎缩性胃炎,有几处很小的糜烂和溃疡病灶,不严重,但对于这个年龄段的人来说胃着实是有些差了。

尤其是秦勉以后的工作性质,不分白天黑夜,没有加班这一说,来了病人就得上台,台上也是些体力活儿,会很累,会忙得顾不上吃饭。

不过他确实也没法做更多了,只好在心里微微叹了一声。

“外科医生的肠胃普遍都有点毛病,你要格外注意,照顾好自己。”

“知道了娄哥,你真的比我爸妈都关心我,你当我亲哥得了。”

娄阑知道秦勉家里的事。他感觉有点戳到了小孩子的痛处,有些懊悔,但秦勉在对面还是一口一口吃得很香,仿佛心里半点波澜都未起似的。

“娄大夫,宋榕姐刚情绪不太对……掐了自己,左主任给开了镇静药,现在睡着了。”

今晚要上晚班,娄阑从餐馆出来之后就直奔慈济医院精神科了。值班护士看见他,蔫巴巴地朝他探了探头。

“好,我知道了。”娄阑回值班室换了白大褂,随后去到宋榕的病房看了一眼。

这个春天宋榕的状态很不好,一天娄阑突然发现她服下了过量的药物,只好又一次住进了医院。

这间是双人病房,但目前只住了宋榕一个人。此刻宋榕平躺在床上,睡得很沉,眼睫毛直挺挺地翘着。娄阑走近了些,垂下视线,看见女人的眼角湿漉漉的,挂着水迹,视线下移,那只白皙的手腕上添了好几道新鲜的红痕,没渗血,不需要处理。

娄阑移开目光,慢慢走到窗边去,手搭在窗沿上,一动不动地望着对面亮灯的大厦,眼神淡淡的,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真的很心疼宋榕,也真的,很想念爸爸。

忘了具体是哪一年了,大概是他的心理防御机制在保护他,他忘了娄希阳去世具体发生在哪一年。时间是很模糊的,像一团杂乱的棉线,找不清头尾,在他心里胡乱缠绕着,密密麻麻包围起了整颗心脏。那根线的任何一处被牵动时心脏都会疼,他自己想起娄希阳时会这样,他看见宋榕想念娄希阳时也会这样。

但那天的场景他还是记得很清楚,大概一辈子都忘不了——娄希阳躺在医院的地砖上,胸口有血,肚子有血,两只手上也还是鲜血淋漓……血把那件白大褂都染红了,地上也有好多,积成一滩了。人们拨开围观的人群,飞快地将他送去抢救,但他的眼睛紧紧闭着,他什么都听不见了,他的体温和生命都跟着伤口处流出的血一点点流走了。

娄希阳那么干净体面的一个人,就那样孤零零躺在遍布着看不见的鞋印和灰尘的地砖上。但是他没有力气站起来了。

那是平常的一天,是最绝望的一天。

那天起,娄阑的人生就被改变了。

手机响了两声,他回过神,按开。是组里的一个女生,比秦勉大一届,本专业的,一直跟着他做科研。

“娄老师,抱歉打扰您。是这样的,您的课题现在进入论文撰写阶段了,我想为自己争取一个二作。从开题到现在,我做了很多工作,也得到了您的认可,按照工作量和贡献度,我应该是三作,但您知道,三作并没有什么含金量,而我又是五年制的本科生,保研需要科研经历来提升竞争力。我的不情之请是想让秦勉同学把二作让给我,他是八年制本博,不需要像我一样要保研,并且他现在和以后都还会有很多科研机会。课题还没有真正结题,如果您愿意,我会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承担更多工作,参与更大篇幅的论文撰写,担当起名副其实的二作。”

娄阑看完,又从头开始逐字逐句看了一遍。

他的确是想这样安排的。秦勉跟了他那么久,做了那么多活儿,他是想给他二作的。

他敲下几个字:“我了解了,明天面谈吧。”

那边似乎正在忐忑地等消息:“好的,老师什么时候方便?”

“中午一点,我办公室。”

短暂交流完了,娄阑打开跟秦勉的聊天框,打算问一下他的意见。

但说实话,于公于私,他都想将这个二作给秦勉。

他脑子里组织着语言,手指在屏幕上敲字。磕磕绊绊打了两行半,他突然又不想跟秦勉说了。

他想起去年初冬的时候,秦勉离心机炸了,让他训了一顿,可怜兮兮地坐那儿写检讨,想起很多个午后,秦勉没课也不睡个懒觉,巴巴地跑来给他帮忙做实验,想起秦勉用口罩捂住半张脸,戴着橡胶手套的手稳稳地操作着移液枪,想起今天中午,秦勉这小孩子发着烧就来了,让他劝着去沙发上睡了一觉,醒来时还挺迷茫的,就那么在黑暗里静静望着他,小声喊他“老师”。

他真的不想主动替秦勉将这二作拱手让人了,凭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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