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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2 / 2)

邓迁听罢,心里也明白了七八分,想了想,道:“陛下许是不知,这位谢修撰乃是先帝特召奇童。当年他才八岁,便能览典籍、通章句,遂以奇童被荐为翰林院秀才,入国子监读书。陛下也晓得,先帝爷选官,那是极看重样貌的,想来当年瞧他小小年纪便生得周正,这才破格召入国子监。”

朱慎思微微颔首,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说话,不知在想些什么。殿中静得针落可闻。

突然间,他抬起头来,对邓迁道:“你下趟江南。”

邓迁一怔,请示道:“不知陛下要奴婢去江南办何事?”

*

凤阳府宿州州衙,这一日来了个不速之客。

知州程安宅正于后堂小憩,忽闻门子来报,说是宫里来了人,乃是东厂提督邓公公。程安宅一听,登时唬一大跳,慌忙整理衣冠,三步并作两步迎了出去。

到得大门外,果见一个身穿石青色曳撒的人负手立于檐下,正打量着门楣上的匾额。

程安宅抢上前去,满脸堆笑,唱了个大喏:“邓提督!邓公公!下官宿州知州程安宅,这厢有礼了。”一面说,一面将腰弯得低低的,“下官有失远迎,公公恕罪,恕罪。”

邓迁摆了摆手,笑道:“程州台不必多礼,咱家可当不得州台这般大礼。”

程安宅赶紧赔着笑脸,侧身引路,将邓迁让进正堂。落座之后,一通端茶倒水的忙活,又张罗着上果碟。

邓迁在上首坐定,端起茶盏吹着浮沫,慢悠悠地开口:“程州台不必忙了,咱家不过是奉万岁爷的旨意,到江南来体察民情,也不是什么要紧差事。”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程安宅哪里敢信,让东厂提督出马的事,就没有不要紧的。

“是是是,公公辛苦了,下官一定全力配合,全力配合。”程安宅连连点头,脸上笑得越发殷勤。

两人先是闲话了几句风土人情,忽而邓迁搁下茶盏,似是不经意地问道:“程州台,咱家听说建德年间,裴指挥使南下办差,也曾打宿州经过?”

程安宅心头一动,忙答道:“是是,回公公的话,裴指挥使当年奉旨南下,因查访沈氏贞女一案,在宿州住过一段时日。”

邓迁点了点头,又漫不经心地问:“那与她同行的,是不是还有一位翰林院的谢修撰?叫谢……谢攸的?”

程安宅随即颔首:“正是谢修撰。彼时谢修撰提学南直隶,与裴指挥使同路,二人确是一道来的。”

邓迁倏然笑了笑,意味深长地道:“裴指挥使东征立了大功,如今可是万岁爷跟前的大红人哪。”

程安宅连忙附和:“那是那是,裴指挥使英武过人,功在社稷。当年下官便觉裴指挥使气度不凡,绝非池中之物,一直是好生招待,不敢有半分怠慢。”

邓迁拿帕子掖了掖嘴角,话锋一转:“那会儿裴指挥使与谢修撰二人,关系如何?”

程安宅一听这话,八百个心眼子立时一齐转动。

东厂提督奉旨出京,千里迢迢跑到宿州来,不查吏治,不问钱粮刑名,专问这二人的关系?里头的水,只怕深得很哪!

莫非……是朝廷要查锦衣卫?毕竟历来皆有严旨,锦衣卫不得与外臣私相往来,以防朋比为奸,蛊惑朝廷。难道是有人上了折子弹劾?朝堂之上,风刀霜剑,你参我一本,我劾你一状,原是常事。裴指挥使东征立功,圣眷正隆,正所谓树大招风,而谢修撰年少得志,难免有人眼红。若是有人在陛下跟前递了小话,陛下起了疑心,遣人下来查访,那也是有的。

又莫非,是东厂自个儿要立什么案子?拿裴指挥使和谢修撰作由头?邓公公是司礼监的人,又兼着东厂提督,他亲自出马,断不是小事。若是寻常查访,派个小太监便罢了,何劳他大驾?可见此事非同小可,只怕背后还有什么了不得的牵扯。

程安宅越想越觉得后脖颈发凉,他一个小小知州,在小小宿州,一直都是太太平平的,可别卷进什么要命的官司里去。

“程州台?程州台?”

程安宅猛然回神,额上已是沁出一层冷汗。他定了定神,谨小慎微地答道:“回公公的话,下官彼时只负责公务上的往来,裴指挥使与谢修撰二人,关系瞧着无甚特别之处。至于公务之外的事,下官职小位卑,不敢妄加揣测。”<

邓迁却不理会他说什么,兀自悠悠地道:“要说一个女子,能挣得裴指挥使这份功业,真真是千难万难,普天之下也寻不出第二个来。可也正因为是女子,在满朝文武都是男子的地方,总有些个不方便之处。尤其裴指挥使尚未婚配,有些个风言风语,传出去也不大好听。”

女子?男子?尚未婚配?程安宅的脑子开始拐弯了。

邓迁笑吟吟地将方才那话又问一遍:“那会儿裴指挥使与谢修撰二人,关系究竟如何?程州台但说无妨,咱家不过是随便问问。”

这一回,程安宅是彻底拐过弯来了。他恍然大悟,原来是怀疑男女私情!他心里那块石头登时落了地。

程安宅忙不迭地摆手:“那是绝无可能之事。”

“哦?”邓迁挑了挑眉,“绝无可能?”

“是,绝无可能。”程安宅笃定地道,“裴指挥使莫说喜欢,只怕还要嫌恶谢修撰呢。二人早生过龃龉,裴指挥使都懒得搭理谢修撰,那会儿下官恰好在场,耳闻目睹,真真是半点面子也不给。谢修撰在一旁问她话,裴指挥使只当没听见,眼皮子也不抬一下,生生把人晾着,那场面,”他啧啧一声,“可真尴尬得下官脚指头都忍不住扣地。要我说,这二位凑在一处,迟早是要闹矛盾的。裴指挥使行事风风火火,最是爽利,谢修撰呢,糯性子,温吞吞的,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这俩性子对冲呀!”

程安宅说着,还想起一桩旧事:“不瞒公公说,下官还与裴指挥使、谢修撰一同打过马吊。公公您猜怎么着?谢修撰他那是一张牌都不肯让啊!一局下来,裴指挥使输得脸色铁青,下官坐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公公您想想,若是二人有甚私情,那谢修撰还不赶紧让着些?下官瞧着,谢修撰分明是巴不得早点与她分道扬镳,各走各路,省得在一块儿生烦。”

他说得绘声绘色,邓迁听了,面上露出几分将信将疑的神色来,喃喃道:“竟是如此吗?”

“可不是么!”程安宅越说越精神,“裴指挥使那等人物,便是男子也比她不上。她若喜欢,那也是喜欢威风凛凛的英雄豪杰,岂会瞧上谢修撰那样的文弱书生?下官还觉着,裴指挥使她怕是打心眼里讨厌读书人,觉得我等是酸文腐儒,便对下官的态度也不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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