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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2 / 3)

广东提学钱世升见状,拂袖笑说:“诸位何必如此拘礼,门这般宽,一道进去便是。”

几人笑谈间步入二堂,各自落座。苏元忭招呼一番,待茶点齐备,便起身告退。如今的浙江乃东征大军集结驻地,一应军需调度和往来文书皆要经手,着实令他忙得脚不沾地。

时间过去,起初堂内四人尚能东拉西扯,从学政事务聊到地方风物,可时候一久,话头渐稀,终至无话可谈。茶续了一道又一道,直至日落西山,人仍迟迟未至。

终于,一名书办匆匆入内,禀道:“诸位大人,裴督帅今日是赶不到杭州了,巡抚衙门已为四位大人备好下处,请先安歇,明日再作计议。”

来到落脚处,是夜,谢攸辗转反侧。自得知她要挂帅出征,心头便似悬了块石头,一面为她骄傲,一面又忍不住提心吊胆。前些日子朝廷传召沿海四省提学齐聚浙江,商议大军旗语之事,他便开始失眠,今夜更是久久难入睡。

翌日清早,四人再次端坐二堂。日头从檐角攀上中天,又缓缓西倾,茶水换过数巡,书办来了。

众人以为又要等上一日,却听书办道:“禀各位大人,裴督帅已抵杭州,特差卑职先行通传,请诸位大人再稍候片时,裴督帅办完手头急务,便来巡抚衙门拜会。”

不知为何,听到这句话,都还没见着人呢,谢攸的心就忍不住砰砰直跳。他知道自己这是紧张。

又候了约莫一个时辰,书办再次来报,言裴督帅已入巡抚衙门,即刻便至。

不说还好,一说谢攸就更紧张了。他也不知自己在紧张些什么,明明这里自己与她最熟悉,许是太久未见,他暗自想着。

谢攸深吸一口气,方将目光投向门首,袖中的手也不自觉地攥紧了。

稍顷便闻脚步声,一道身影自大堂方向转出,正朝二堂行来。

霎时满座皆起。

谢攸亦起身,目光越过前头诸人,遥遥望过去。

裴泠发束银冠,一身玄青便装,信步而来。身侧跟着一名武将装束的人,正低声禀报着什么,她时而回一句,时而颔首,直至行至二堂门首,她的目光才转向屋内。

广东提学钱世升最先迎上去寒暄。裴泠便道:“钱学宪北上路程最远,一路风尘,着实辛苦。”

钱世升连连摆手:“何来辛苦之有?我不过往来一趟,裴提督近月来奔波沿海各省,那才是真正劳顿。”

裴泠笑了笑,继续与其他人会面。

谢攸没有上前,他安静地站在后头,虽未说话,目光却一直落在她身上,从她进门起便不曾移开。

直到裴泠与三位学宪都寒暄完,才转过身来看向他。

四目相对。

裴泠含笑道:“我与谢学宪是老熟人了,就不多寒暄了。”

其余三位皆知二人曾一同南下,便附和着也笑谈几句。

而谢攸就实在笑得有些紧张了。

裴泠不再看他,径直走到最前,把那张四方桌拖至正中,然后将一册书放在案上,但见封皮上书写“旗谱”二字。

“诸位大人,时间紧迫,我便言归正传了。”

四人闻言便抬步上去,围在四方桌前。

裴泠先从水师沿用百年的旧旗语说起,再说到新制旗语,逐一剖明区别,最后展开细讲新旗语的操作之法。

她讲得虽快,却条理分明,众人听得很认真。

及至末了,裴泠略顿一顿,直入正题:“新制旗语能够运转,全靠有人识文断字,能以旗译文,以文传令。但沿海各省水兵多为沙民疍民出身,识字辨文者寥寥,故而便需书生来担任此责,这也正是我请诸位学宪来杭共商之由。我亦知其间难处,书生终非伍人,锋镝之间,九死一生,便是自身愿意,父母族人想来也很难同意。”

堂中无人接话,都静静听着。

“是以,此番恳请诸位学宪相助,出面斡旋游说。东征大军战舰两千艘,南征大军亦过千艘,按理每艘都需一人专司旗语通传。此前我已在军中觅得九百余人,仍缺两千余。对这些人,我有两个要求,其一必须熟习水性,其二目力要佳。南直隶最好在松江府择人,浙江则以宁波、台州、温州诸府为主,简而言之,务从临海州县征募。”<

钱世升率先道:“裴督帅请放心,此事我等必竭力办妥。”

话音甫落,浙江和福建两位学宪亦先后应承。

这时,谢攸却开口道:“那如果想通传的消息,旗谱中并无记录呢?”

裴泠抬首看向他,坦诚道:“只能尽量让旗谱涵盖军中所有情况,但若真遇到旗谱未载之事,那也没有办法了。”

“我有一个想法,”谢攸望着她,“可以让旗语无障碍传递所有信息。”

裴泠眼中闪过惊喜之色:“学宪快请讲。”

谢攸便道:“汉字除独体字外,无非偏旁相合。譬如旗语的‘旗’字是由‘’和‘其’组成,而旗语的‘语’字是由‘讠’和‘吾’组成。我曾粗加统计,汉字约有三百余偏旁,而偏旁又包含大部分独体字。故理论上,可将偏旁编入旗语,组合在一起即成字,乃至成句。打比方,四面各自代表、其、讠和吾的旗帜,组合便是‘旗语’二字。”

裴泠略作思索,还是摇头道:“三百多个偏旁,便需三百多面旗帜,光是找对应旗帜便需耗费太多工夫,于瞬息战场而言,恐怕太慢。”

“裴督帅说得是,”谢攸颔首,“是以,我们不能以偏旁为旗。”

“学宪此言何意?”裴泠问。

谢攸在心中斟酌,觉得还是用纸笔演示更明快,便转身向门外书办索要。

不多时,文房备齐,他便将一张大宣纸铺于案上,提笔蘸墨,拂袖落笔。

众人皆围近前,凝目观看。

只见他先以墨笔横向列一至十八,复以朱笔纵向亦列一至十八,而后笔锋一转,画出纵横交错的方格,再于数个格内逐一填入偏旁示意,最后停笔搁在砚台上。

“各位请看,”谢攸用手指点向纸面,“黑三红五,是为‘’,黑四红二,是为‘其’,两格组合,便是‘旗’字。原本需三百多面偏旁旗,而现在只需黑旗十八面,红旗十八面,便可囊括三百二十四个偏旁。”

众人恍然过来。此法不可谓不妙。

“很好的法子,”裴泠肯定道,旋即语锋一转,“但是汉字偏旁并不总呈左右,亦有上下组合。譬如‘日’与‘军’,左右相合为‘晖’字,上下相合便是‘晕’字,若仅列出偏旁,如何能辨左右抑或上下?”

“裴督帅所言极是,”谢攸点头,“除此之外,偏旁组合还有上中下和左中右之分,单列偏旁,确实无法知道具体组合,这是此法之难,所以我们还需整体解析语境,譬如前字已确认为‘头’,那后一字定是‘晕’而非‘晖’。我以为,于诸生而言,这并非不可逾越之难。他们自幼习字,于经史中辨文析义,最擅此道,给他们此法,再稍加训练,必能快速判明组合,通译旗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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