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2 / 2)
夕阳西下,一片橘色的海,波光碎金。
吴信中引着她进了家专做渔家菜的小馆子。馆子不大,统共不过十来张桌。正值饭点,几个粗豪的汉子喝得面红耳赤,在划拳行令。
跑堂的显然认得吴信中,忙不迭将他们引到里侧一张桌子。
甫一落座,他便拎起粗陶酒坛,拍开泥封,一边斟酒,一边道:
“我选苍山船,那是人不够了没法子,你是成心选这种没遮没拦的船,大敞着让我数人头,哪里晓得是藏了三艘专门用来吃炮的。裴提督,你厉害,”吴信中撂下酒坛,一拍胸膛道,“我老吴输了,没二话,心服口服!来,这碗敬你!”
言讫,他仰头就灌,满足地哈一口长气。
裴泠端起身前碗,同样一饮而尽。
“好酒量!”吴信中赞了一句,随即倾身向前,求教道,“欸,裴提督,你倒是给我分析分析,我到底输在哪儿了?”
“那我可就直言了?”裴泠放下酒碗,笑了笑。
“欸!”他一摆手,神情豪爽,“你尽管说!我老吴是输得起的人,绝不小气!”
裴泠便道:“就输在那两艘苍船上。”
“哦?”吴信中浓眉一挑,不解其意,“此话怎讲?”
“不知总兵大人如何定义这两艘船?”她问,“如果用于拱卫福船,那不如不要,把兵力并入福船,补足炮手,确保主力舰火力无虞更好。如果是用于巡逻警戒,那你就要舍得把它们放出去。”<
吴信中听罢,点点头,起手抱了一拳:“今日是我技不如人,受教了。”
裴泠拿起酒坛为他筛酒。
吴信中见状,连忙抬手虚挡:“使不得使不得,这可不敢当!”
“酒桌上,吴总兵客气什么?”裴泠说着,也给自己满上。
吴信中嘿嘿一笑,两人随即又举碗对碰。
两碗烈酒下肚,话匣子便敞开了。吴信中把酒碗一搁,直言道:“裴提督,不瞒你说,早先那会子,我还是挺怕跟你打交道的。”
裴泠笑问:“这是为何?”
“累啊!”吴信中一拍大腿,“跟你说话忒累!总觉你话里裹着话,弯弯绕绕的,我个大老粗,又哪里听得懂你话里深意,这感觉就跟当年上学堂被先生逼着解诗文似的,”他摆了摆手,“欸呀,我是最头疼这些的了。”
裴泠含笑道:“吴总兵,你且放心,从今日起,我保证有一说一,绝不来虚的,如何?”
“那敢情好!”吴信中朗声道,“裴提督是个痛快人,来,就冲你这句话,再走一个!”
说罢,他已主动抱起酒坛,将两人的碗再次斟满。
两人一边喝一边聊,酒过三巡,话题不知怎地就扯到了露梁海战,这是万历朝鲜之役的终局之战,也明军水师战史上最辉煌夺目的一页。
万历二十六年冬,大明水师提督陈璘麾下六百余艘战舰,与朝鲜名将李舜臣的百余艘战船,组成一支总兵力超二万六千人的联军,于露梁海峡布下天罗地网。他们的对手,是万余名以悍勇闻名的日本武士,并五百余艘敌舰。
这是一场歼灭战。
战斗由明军天字号大将军炮的怒吼撕开序幕,霎时间,数百艘福船上的千门火炮同时雷动,火铳喷筒齐射,钢铁暴雨直坠敌阵,露梁海峡焰光冲天。日本悍不畏死的武士道精神在巨舰和重炮面前,脆弱得就像一层薄纸。
血战持续至正午,日军溃败如山崩,海面上浮尸如筏,联军击沉、俘获日舰逾三百艘,溺斩倭兵无算,日本水师就此元气尽丧。
此役之中,年逾七旬的抗倭宿将邓子龙,率两百亲兵与倭兵白刃搏杀,力战殉国。朝鲜名将李舜臣亦战殒阵前。联军损兵四五百,歼敌逾一万之众,令日军几乎全军覆没。
讲到这里,吴信中真是激动了。没有一个军人提及这些能够平静,这一战,打出了天朝上国的风采,他只恨自己生不逢时,若能投身如此战役,死亦何憾!
“吴总兵,这就是大明水师,”裴泠抬起眼,“这就是天朝威严。”
吴信中闻言,心头那股激荡的热血久久难平,回去后便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裴泠半句不提当下,只和他谈曾经的大明水师有多辉煌,曾经的南兵有多厉害,可越是这样说,他心里就越发不是滋味。
很显然,而今的浙师已不是当年的浙师了,嘉靖年间因倭患严重,南兵被锤炼得悍勇无比,万历一朝余威犹在,尚能维持,可时值今朝,沿海承平日久,武备渐弛,兵骄将惰,再来一次嘉靖的大倭患,浙江能顶住吗?若真有一日,需要他们这支水师开赴远洋,他们能打出下一个露梁海战吗?
这一想,吴信中就更睡不着了,从床上起来,在屋子里踱来踱去。
转码声明:以上内容基于搜索引擎转码技术对网站内容进行转码阅读,自身不保存任何数据,请您支持正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