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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2 / 3)

裴泠并未因邓迁的呵斥而停下:“正因陛下初登大宝,外邦若有异心,此正其窥伺之机,故而对这等不起眼的倭情更需倍加防范,以防日本借我朝权力交接之时,行不轨之谋。”她略顿,看向邓迁,“邓公公适才所言的广东倭情,臣却有另一番推断。”

邓迁急道:“陛下,此皆无端臆测,万不可……”

“说下去。”朱慎思抬手止住了邓迁,神色已然转肃。

裴泠继续道:“臣所得密报,近来海面上的倭寇成群结队,其行止规整,调度有方,绝非寻常散寇乱匪可比,倒像是组织调遣的武士。”

她进而分析:“倭人若欲大举来犯,必待明年春季大汛,彼时东南风起,是其舰队唯一的渡海之机。用兵之道在先侦后战,如今这伙倭寇,行事目的恐非劫掠,他们极可能是先锋斥候,是为摸清我沿海卫所的布防虚实、兵力强弱、反应快慢而来。待此番探查完毕,情报送归,他们便可利用冬季进行战前部署,待来年春风一起,则可能发动总攻。陛下若存疑,不妨静观,臣推测过不了多久,福建、浙江等地沿海亦将出现类似的小股倭患,彼等绝不会死战,一击即走,只为试探我军虚实。若我朝仍视之为疥癣之疾,待得来年大汛,东南海疆恐无宁日。”

邓迁眼中掠过一丝精光,恍然大悟般道:“陛下,奴婢现在可算是明白了!原来裴镇抚使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煞有其事地危言耸听,究其根本是想借倭寇这个由头为自己脱罪翻身哪!好一出移祸江东,淆乱圣听之计!”

裴泠闻言面色沉静,并未开口辩驳。

朱慎思冷笑一声,目光如锥:“怎么,无言以对了?是被一语道破心思,无法自圆其说了?”

殿内空气仿佛凝滞,皇帝脸上冷笑未消,已然失去了继续听下去的耐心。

“押下去!”他不再看她,“押入诏狱,严加看管!”

*

北镇抚使被关入诏狱,这还是开天辟地头一遭。这道旨意一下,倒让北镇抚司里的一干人等犯了难。

首先,圣上并未明言“革职”,如此一来,裴泠名义上就仍是他们的顶头上司,而“严加看管”四字意味着圣心尚未最终裁决,事情也就有转圜余地。既然人还有翻身的可能,那么在她彻底倒台之前,任何微妙的言行都可能带来难以预料的后果。这点官场生存的机窍,众人心知肚明。

因此,当裴泠被押至诏狱时,甬道两旁校尉笔直肃立,与往常无异。

关押的牢房正在紧急洒扫,她便先被请进了值房暂坐。

等到牢房收拾得焕然一新,连石炕上的稻草都铺得整整齐齐,千户这才趋步近前来请:“大人,牢房已备妥,请您移步。”

目光掠过值房里的桌椅,她吩咐道:“把这套桌椅一并安置过去。”

千户一个笔挺:“是!”

*

被关押的第七日,一份来自浙江的倭情奏报,终于让御座上的新天子坐不住了。

自大明开国,倭患几乎无岁不有,至嘉靖朝最为严重,幸赖胡宗宪、戚继光等名臣良将经略,局面方得遏制。嘉靖以后,海波虽未彻底靖平,但大规模焚州掠县的剧寇已是不多见。近几十年里,规模最大的便是建德年间的广东倭乱,彼时领兵平倭的正是裴泠的父亲裴珩,而那场乱子虽波及数府,到底也被迅速平定下去。<

眼下这份奏报,虽只言小股窜犯,但结合裴泠的言论,便让朱慎思不安了,他不禁暗想:难道倭寇真在憋着一波大的?

刚登基就遇外患带来的政治压力最终压过了之前对她危言耸听的判断,他越想越觉得那女人的话未必全是妄言,尤其他才刚即位,正值朝局未稳之际,内外勾连,趁虚而入……他简直越想越不对。

朱慎思用力拧了拧鼻梁,沉声对侍立一旁的邓迁道:“速召杨阁老入宫。”

*

当日夜里,裴泠便被悄然提出诏狱。

御座上的新帝显然心神俱疲,不是抬手拧鼻梁,便是以指节按压眉心。

而邓迁这次再见裴泠,整个人真是一下精神了。

到了此刻,倭情是否真与幕府有关已然不重要了,若无关,她可以说是因预警及时而防患于未然,若有关,那她便是洞察先机的功臣。这朝堂之上的事从来不在真相如何,而在圣心如何认定。她分明是拿捏了新君初御大宝,最忌外患叩关的忧俱之心。

仅凭年年都有的倭情,就能将一盘死局走活,眼前这位,可不是一般人哪。

邓迁这才彻悟,那日她在殿上为何说到关键处便戛然而止,不再强辩。有些话,须得在恰当的时机抛出才具有千钧之力。她早已在圣上心中埋下了一颗怀疑的种子,她要做的只是静等这颗种子发芽。如今圣上自己按捺不住,主动将她提出诏狱,局面便已逆转了,从她乞求面圣陈情,变成了圣上需要听取她的意见。主动权易手,她的处境与说话的份量,自然也就截然不同了。思及此,他看向她的眼神不禁戒慎起来。

“朕决定,”朱慎思缓了缓,终于开口,“着你以钦差身份,巡视东南海防事务。尔职在稽查,权止于奏,凡一应地方军民政事,仍听该地巡抚总兵统辖,尔不得干预,更不得擅调一兵一卒。”

裴泠听罢,抬首直言:“陛下既委此任,却不授相应兵权,臣凭何行事?”

“大胆!”邓迁立刻厉声斥责,“尔竟敢如此态度质询圣裁!”

朱慎思也被她这毫不退让的态度激怒了。他饶她一命,许她戴罪立功,已是格外开恩,她竟还敢得寸进尺,当面索权。他当即扬声道:“大汉将军何在!”

下一瞬,但见两个头戴红缨铁盔帽,身披铁甲的大汉将军应声而入,腰间长刀出鞘,寒光一闪,转瞬已交叉架于她颈间。

刀刃的寒意紧贴皮肤,裴泠却纹丝不动,声音在刀锋下反而更为沉着:

“陛下,睿王乃臣亲手诛杀,臣可亲笔写下认罪书,白纸黑字,画押存证。自此,臣之性命便彻底系于陛下手中。诛杀亲王是十恶不赦之大逆,无论臣此后立下何等功绩,陛下有此认罪书,可随时将臣明正典刑,所以陛下又何须忌惮放权于臣?臣唯有拼死效力,方能挣得一线生机。”

唉哟喂!邓迁简直要肃然起敬了,她哪是蠢得自认死罪,她分明是精到了骨子里,狠到了拿命搏。

这,是个人物啊。

朱慎思盯着底下那张脸,胸中怒火与憋闷交织。

“若东南倭情并非如你所说,你就给朕在诏狱里等着引颈受戮罢!”

裴泠闻言非但无惧,反而迎着帝王盛怒的目光,缓缓道:“陛下,臣之微命,何足挂齿。臣唯愿是臣杞人忧天,错判形势,只要海疆宁靖,臣万死,亦不足惜。”

朱慎思眉头直接锁死。

这决定明明是自己反复权衡后做出的,不知为何,他心头却总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窒闷,仿佛自己是何念头早已被提前料中,一步步诱至此地,看似主动,实则被动,这种感觉让他浑身难受。

此刻看着她,简直越看越碍眼,偏生她所言又让人无法反驳。孑然一身,无族亲可倚,无家室可累,在朝中更无枝蔓依靠,如今最大的把柄还攥在他手里,这样一个除却皇恩便一无所有的人,除了拼死办事换取生机,还能有什么别的出路?她的生死荣辱全然系于他一念之间,根本无需担忧背叛。

理虽如此,可属于帝王的尊严被隐约冒犯的不快,让他对着这张冷静得过分的脸,竟真真切切生出了如鲠在喉之感,一种咽不下也吐不出的憋屈!

*

北京,通政司。

值房内,通政使郭元接过参议呈报上来的一叠敕书副本,依制核验了关防和格式,而后目光缓缓扫过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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