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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2 / 2)

裴泠走到宋长庚面前站定,开口道:“你留在这里,等我消息。”

“好。”他应道。

她转而面向香菱:“香菱,走了。”

“阿姐……”香菱上前一步,眼睛霎时红了,“阿姐还会来南京吗?”

裴泠望着她笑了笑:“或许吧,有缘还会再见的。”

言讫,她朝二人微微颔首,便转身头也不回地朝外走去,衣袂拂过门槛,很快消失在晨光里。

二楼最角落那间厢房的门,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开了。谢攸凭栏而立,半身隐在廊柱的暗影里,始终望着她消失的方向。

阳光从檐角爬上肩头,再慢慢移过朱红的栏杆,最终照在他手背上。

手背漫开的暖意,终于让他恍然回神。

*

南京,汇通钱庄。

裴泠走到那排厚重的栅窗前,将一张票号放在台面上。

柜台后的伙计眼尖,只一瞥票首暗印,神色便肃然起来。他双手接过,躬身道:“您稍后。”旋即快步掀开帘子,走入内堂。

约莫一盏茶功夫,帘子再次掀开,一位穿着青布直身的信房先生走出来,隔着栅窗同她道:“姑娘久候,票已验明无误,您记存在敝号各分号下的,共计三千八百两足色纹银,此番是要全部兑出?”

裴泠颔首:“全部兑付。”

信房先生便道:“三千八百两纹银约合两百八十余斤,请问姑娘是打算自携,还是由小号安排稳妥标行护送至您指定的地方?”

“不必安排标行,”裴泠道,“有劳先生替我寻几位扛夫,跟着我将银子送到一个地方便是。”

*

国丧未除,举城缟素。

走在城南长街,家家檐下垂着白幡,悬着白纸灯笼,赵府门前的素灯隐在这片哀戚的背景里便不那么显眼了。

裴泠的目光掠过门楣,默了片刻,抬步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

六名扛夫紧随其后,榆木箱子的铁角磕在门槛上,发出沉闷声响。

门内侍立的小厮一身粗麻孝衣,见是生面孔,便上前低声询道:“您是……?”

“赵大人旧友,特来吊唁。”

小厮悄悄打量一眼她身后的箱笼与扛夫,虽仍有些疑惑,却也不敢多问,侧身让开道路,垂首道:“灵堂设在中庭,您请进。”

裴泠一身黑袍,低头踏入中庭。

赵仲虎下葬已逾旬日,赵府上下皆着素缟,满目哀凄。

夫人许氏身形单薄,跪在苫席上,正木然地将一叠叠纸钱递进铜盆。不过半岁的娃儿,额头系了粗麻绳,在乳母怀中挣动着,不一时便哇哇啼哭起来。老太太身穿齐衰丧服,瘫坐在灵侧的木椅里,一双枯涸的眼睛空茫茫地抬起,呆望着腾绕的青烟。

神主牌在重重白幡与供品后肃立,上书墨字——显考南京锦衣卫指挥使赵公讳仲虎府君之神主。

裴泠缓步至灵座前,一旁的小厮送上三炷线香,她接来,双手举香齐眉,注视着牌位上那一个个漆黑的字,良久,她才垂手将线香郑重插入炉中。

随即,她敛容正衣,撩袍跪下,扶袖从案上执起一盏清酒,手腕微倾,酒液尽数洒于身前砖地。

最后,俯身,深深叩首。

掌心贴着冰凉的地砖,裴泠久久未起。她闭上眼,那日在渔船上的话音便一字一句从记忆深处翻涌出来。

“我夫人,那可是正经读过诗书的大家闺秀,我是上辈子积了大德,这辈子才能讨到这样的媳妇。”

“开年刚生了个大胖小子,你们是没瞧见,那小子虎头虎脑,胳膊腿儿跟藕节似的,壮实得很,才四个多月就会满床爬,机灵得不得了,将来准比他爹有出息!”

“再说我家老太太,如今可是享上福喽!贤惠媳妇抱着大孙子,儿子也算有点出息,住着亮堂大宅院……想当年?当年咱娘俩挤在那漏风漏雨的草棚子里,哪敢想能有今天?这样的好日子,真跟做梦一样!有时清早起来,摸着身边的媳妇,听着儿子哼唧,还犯迷糊呢!哈哈!”

裴泠睁开眼,那笑声犹在耳边震荡,目之所及,却是一片铺天盖地的素白,满地飘飞的纸灰。

她起身走至许夫人跟前,从怀中取出一个青布包,弯腰搁在苫席旁。

许夫人的目光先是落在那布包上,而后迟缓地抬起眼,哑声问:“恕我冒昧,不知姑娘是先夫何人?”

裴泠没有答话,只是垂眸颔首,然后转身便走了出去。

待她离开灵堂,一直候在外头的六名壮汉卸下榆木箱上的捆绳,也默然随着离开了。

许夫人怔了片刻,拾起那布包,刚解开系结,便听得窸窣轻响,一下滑落出来好些金叶子。但见金叶子底下还叠着三张纸,展开一看,竟是南京城顶好地段的铺面房契。

她慌忙撑起身,腿脚发麻也顾不得,踉跄走到院中那三口箱子前,抬手掀开箱盖——

入目一片银晃晃,全是码放整齐的足色银锭。

许夫人呼吸窒住,又接连掀开其余箱盖,依旧是层层垒放的银锭。

手中三张薄纸,此刻仿佛有千钧重。她什么也来不及想,攥紧契纸,提起麻衣下摆,朝府门外奔去。

踏过青石门槛,许夫人立在街心,急切地朝长街两侧张望。

素幡在风中兀自飘动,巷口空无一人,那个黑衣女子早已没了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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