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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1 / 3)

她拥有了一整天。

是的,她竟然拥有了一整天。

自十四岁到如今二十八岁,整整十四年,她再一次完整地拥有了一天,每一寸辰光的流逝,她都真切地感知到,没有断裂,没有空白,这感觉奇妙得让她想笑又想哭。虽然她知道自己大概快要死了,但她还是无比庆幸,在死前她终于又完整地活过了一天!

太阳缓缓地沉下去。

她看到了夕阳,原来夕阳的颜色是会变的,先是澄黄,融在天边,渐渐又晕染开橘红。她一瞬不瞬地望着,望着那轮光球被地平线一条一条吃进去,先是下缘,再是圆润的弧,最后只剩一抹暖色余烬,恋恋不舍地缀着。

然后,熟悉的夜色便如约而至,将她包裹起来。因为这黑夜太过熟悉,陪伴了她后半段生命中绝大部分清醒的时辰,此刻反倒让她生出一丝奇异的安宁。

躺着,感受着身体里温度与体力的流失,思绪却异常清明。

她想,她这短暂又漫长的一生,或许从降生那一刻起,便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错误。她的存在,让母后忧惧,让父皇蒙羞,让长史这样的忠臣殒命,也让自己在无尽的断裂与伪装中,活得支离破碎,痛苦不堪。

所幸,这一切终于都要结束了。

朱承昌闭上眼。

意识,像一缕在香炉边盘桓了太久,终于挣脱出来的青烟,袅袅向上,向更远的地方飘,牵引着她,一直退,一直退,退回到她生命开始的那个瞬间。

建德十八年,阳春二月。

她出生在一个草木初萌的季节,一个美丽的季节。记忆的起点是一线金亮的阳光,不知从哪道窗缝偷溜进来,落在她脸上。

旋即,一只大大的手掌便罩了下来,为她遮去那片光亮。低沉的嗓音在近处响起:

“快去把窗阖上。”

屋内似有许多人,因这一句话立刻恭敬地忙碌起来。她听到纷沓却不杂乱的脚步声,听到窗扉合拢的细响,然后,光线暗了下去,那只大手才从她眼前移开。

她眨了眨尚且朦胧的眼,终于看见那张俯近的脸,眉骨很高,鼻梁挺直,是惯于执掌乾坤的威严长相。但此刻,那双凌厉的眼睛里盛的满是笑意,严肃的嘴角也柔和地弯着。他正看着她,专注得像在端详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那是她的父亲,是天下万民的君父。

“恭喜陛下,恭喜娘娘,喜得皇子!”

不知是哪位近侍或嬷嬷先起的头,这句贺词便如涟漪般荡开,一声接一声,齐刷刷地响了起来。

她觉得小小的身体被托起移动着,原是她的父亲,他抱着她,几步走到凤榻边,挨着床边坐下。

于是,她见到了她的母亲。

皇后倚在层层锦枕间,额头缚着一条明黄色抹额,唇上没什么血色,整个人透着耗尽气力后的虚弱。

她看见父亲伸出宽大的手掌,将母亲搁在锦被上的手拢入掌心。

良久,他叹了一口气。

“皇后,辛苦你了,只怨朕……未能再多顶住些时日,若那时能再等一等,等来这个孩子……”他的话没有说完,也不必说完。

“陛下……”母亲的眼眶瞬间红了,蓄着的泪水颤了颤,滚落下来。

五岁前的童年是浸在蜜里的,她有这世上最尊贵的父亲,最温柔的母亲,还有疼爱她的乳母。乳母的怀抱总是暖烘烘的,她最爱蜷在里面,听那些带着乡音的轻柔小调。

可这所有的好日子都在五岁那年戛然而止。母后为了让她日后出阁讲学时更顺遂,开始令女官为她开蒙。可是那些摊开的书册,密密麻麻的墨字,对她而言是一队队僵硬的黑蚂蚁,只会在她眼前乱爬,怎么也钻不进脑里。她坐不住,也记不牢。

因她读不进去,母后眼里的温柔便一日一日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看不懂的焦灼与严厉。

母后开始常提起她那早逝的哥哥,那个她从未谋面,只存在于画像与叹息中的太子哥哥。

“衍徽在你这般年纪时,已能将整本《论语》倒背如流了。”母后这样说。

哥哥真厉害啊,厉害得像一座山,高高地立在那里,而她只是山脚下一块最不起眼的小石头。

对不起,母后。对不起,她不是太子哥哥。她在心底小声地说。

课业繁重,让她不得不起早贪黑,每日都很累很困,但只要得了些微闲暇,她便会溜到西苑太液池畔,那里有她一个“朋友”——一只年岁极大、背壳斑驳的大乌龟。

大乌龟很懒,每日最大的事,似乎便是等着日头升起,然后慢吞吞地爬上池边那块被晒得温热的青石,伸长脖颈,眯起眼,一动不动地晒它的背甲。她常蹲在离它不远不近的地方,托着腮,一看就是许久。

“昌哥儿喜欢这乌龟?”乳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没有立刻回答,仍旧望着那只沉浸在阳光里的龟。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乳母,下辈子……我想当一只乌龟。”

乳母似乎有些讶异:“哦?这是为何?”

小小的手指着它。

“乳母,你看它,每天都这么懒洋洋,晒晒太阳,发发呆,却从不会有人来说它,斥它不用功,而且它有那么大那么硬的壳,若遇到不开心,或是害怕的事,只要把脑袋和手脚一缩,就能整个儿躲进去,谁也找不到,谁也伤不着。”

“昌哥儿这话可不敢叫皇后娘娘听见,”乳母忙压低声音提醒,“娘娘若知道了,心里又该难受了。”

她瘪瘪嘴:“我知道,我也只同乳母说。”

其实除了这只大乌龟,她在这重重宫阙里,还另有一个“朋友”。

“父皇……”她被抱在膝上,终于忍不住揪着父皇的衣襟小声嘀咕,“我能不学那些四书五经么?每日都睡不够,母后还总在用膳时考问我,她一开口,我就什么都咽不下了。”

建德帝听得皱眉,掌心轻拍着她的背:“好,父皇回头就说你母后去,哪有叫我们连顿饭都吃不踏实的?太不像话了。”

听了这话,仿佛天大的委屈也不过如此,心里那团沉甸甸的郁结瞬间散了大半。

她坐在父皇怀里,瞧见他案头又摆着一段木头和几把刻刀。

“父皇,你为何这么喜欢雕木头呀?”她问。

建德帝笑了笑,拿起一块已初见轮廓的木料,指腹抚过细腻的纹理:“因为刻木头能让人静下来。”他执起一柄平口刀,在木面上轻轻推过,发出一阵匀长的“沙沙”声,“你听——这声音多安稳,而且啊,这不是瞎忙活,你每一刀下去,都能看见它一点点变成你想要的模样,最后捧在手里,是实实在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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