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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2 / 2)

“此事说来话长。”裴泠将建德帝早年给她玉璜之事,以及那道赐死睿王的口谕,一一向他道来。

“王牧给我的最后期限是六月十九,正因他知道,六月十九至六月二十之间,圣上驾崩的消息必会传至南京。国丧讯息,走的是八百里加急,自北京至南京,八日必达。如此推算,王牧收到赐死睿王的诏令,当在六月十一,而那正是我们被困钟山的次日。彼时我便觉蹊跷,钟山并不大,且是孝陵卫的地盘,何以迟迟寻不到?如今想来,不是找不到,而是不想找。孝陵卫归守备太监管辖,也就是说,是王牧不愿我们被找到。

“六月十六那日,王牧唤我前去,将密诏之事告知。那时他神态已大为异常,如今回想,是在接到密诏当天,他便已知晓圣上驾崩,因此才那般失魂落魄。

“密诏为避痕迹不走明驿,专遣快马密送,没法用八百里加急,是以京师至南京,最快亦需十日。由六月十一逆推十日,便是六月初一。六月初一那日,圣上自知大限已至,才发出这道赐死睿王的密诏给王牧。”

谢攸沉吟片刻道:“若依你所推,圣上早在六月初一至初二之间便已崩逝,那京师便是隐丧不报了。可这说不通,太子既居储位,名分早定,当此国本动摇之际,理应即刻告天地谒宗庙,速正大位,以安朝野人心,又岂有秘而不发之理?何况……”他话音稍顿,“那位东宫,岂会不愿早日御极?”

“那位东宫,或许更乐见睿王死呢?”裴泠分析道,“你想想,陛下若真在六月初一驾崩,密诏传至南京最快也须到六月十一。京师秘不发丧,正是要为王牧收诏与行事留出足够时日。”

“你的意思是,东宫自始至终知情?”谢攸神色一凛,“那会不会……密诏根本并非出自圣上,而是……”

裴泠摇了摇头:“赐死睿王,是圣上的意思。”

“为何要赐死他?”谢攸不解。

“其中缘由,我亦不知,待殿下转醒,或可当面一谈。”

谢攸默然片刻,再问:“圣上何以……如此骤然便大行了?”

“并非突然,应已有半年之久了。”裴泠猜测道,“二月我在大同接到调令时,圣上应已自知大限不远。调我来南京,真正的目的是为处置睿王。”她稍停,复又言道,“我曾查阅内守备厅近一年题奏传递记档,自三月起,便再无一纸公文往来,想来皆是转走密诏渠道直达御前。而王牧连寻常题本也停发了,也是因为他知道,圣上已经批复不了了。”

谢攸眉心微蹙:“三月二十乃万寿圣节,若圣体当真违和至此,四方赴京朝贺的官员,又岂能全然瞧不出端倪?”

裴泠道:“那日在富乐院,我曾问过薛彻。他说,大朝贺时,圣上仅在百官入殿叩拜时露了一面,彼时便见圣颜泛红,其间还隐有轻咳之声。其后,不仅大酺之宴圣上未亲临,大酺之后,所有庆贺仪注,无论内外筵席,宗亲家宴,乃至命妇朝贺,也一概停办,便连张天师的祈福法会,亦特诏免了。这些皆是极不寻常的征兆,可惜那时我并未将这些细处串联深想。”

“还有一事,”谢攸提道,“杨阁老,他又如何知晓你身陷险境?”

裴泠静默了一息:“我怀疑所有一切,他都知道。”言着她又止住话头,转而问,“我倒想问你,你原已离开南京,怎么又折返回来?”

谢攸解释道:“我到了宿州,本想去梅老先生府上吊唁。你可还记得睿王那尊木雕上所刻的别号‘木华隐君’?老先生府中藏有他不少木作,小厮说这个‘木华隐君’是梅老的忘年之交。”

“你去了宿州?”裴泠眸光微动,“三日,你在宿州南京两地打了个来回?”

谢攸“嗯”了一声。

“学宪大人,”她笑了笑,声音轻轻的,“你这速度也不比八百里加急慢了。”

他深望着她:“从今往后,你别想再寻由头撇下我,无论你说多决绝的话,我都不会信了。”

裴泠浅笑道:“看来学宪是缠上我了。”

“怎说是缠,”谢攸正儿八经地说,“我是要做你的情郎。”

她闻言一下笑出声来,不料扯到背后伤口,顿时“嘶——”地吸了口凉气。

谢攸神色立刻一紧,倾身向前道:“可是扯痛了?万不能有大动作,便连笑也得缓着来,那伤口太深,稍一用力怕是又要裂开。”

两人一下离得更近了,鼻尖几乎要碰在一起。他话音落下后,四下静极,只有彼此的目光在空气里交缠。

裴泠忽然抬起手,指尖轻触他的脸颊,而后整个掌心覆上去,微微仰首,将自己的唇贴近他的。

相触那一瞬,两人不约而同地闭上了眼。

唇瓣贴合在一起,若即若离地辗转,温柔地含住,循环往复,无比怜惜珍重。

这是一个极温柔极温柔的吻,没有急切,没有索取,只有唇间温存的厮磨,带着彼此的气息与温度,小心翼翼却又无比坚定地交融在一起。

时间在此刻变得黏稠缓慢,良久良久,两人才分开,但仍恋恋不舍地将额头抵在一处。

“睡吧。”裴泠柔声道。

谢攸听话地低应一声,牵着她的手,眼皮很快垂下。几乎是在阖眼的瞬间,积累数日数夜的疲惫,便如潮水决堤,将他彻底吞没。

窗外,送丧的钟声仍一声接一声,遥远而苍茫地传来。裴泠感受着他额际的温度,感受着他逐渐悠长平缓的呼吸,也慢慢合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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